夏语凉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信息时间——是在他发出那条长消息后,仅仅十分钟就回复的。
这么快……几乎是毫不犹豫。
这个认知像一根冰冷的针,精准地刺入他心脏最柔软的地方,带来一阵尖锐的酸楚。看来……李临沂是早有此意了吧?或许早就觉得他的存在是种打扰,所以才会如此迅速地、干脆地回复这个“好”字,连一句客套的挽留或关心都没有。
夏语凉这才清晰地意识到,这次,他是真的把李临沂惹生气了,而且气得不轻。所以,对方甚至连一句最简单的安慰——“没关系”、“别多想”——都吝啬给予。
是因为……旭哥吗?
这个念头像幽灵一样,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浮现在夏语凉的脑海里,让他感到一阵恍惚。他之前一直刻意回避去深想这个问题。或许,在李临沂心中,陆旭的地位,远比自己想象的要重要得多?重要到……甚至超过了自己这个所谓的“男朋友”?
这个想法让他心头骤然一紧,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他忍不住开始自问,这种重要性,到底源于他们从小一起长大的深厚情分,还是……其实李临沂对陆旭,并不仅仅是兄弟之情?
“不会的!不会的!不可能的!”
这个过于恐怖的念头让夏语凉浑身一颤,如坠冰窖。他恍惚地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孤零零的“好”字,瞪大了眼睛,拼命地摇晃着脑袋,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个荒谬的想法甩出去。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恐。
可是,心中的不安,却如同窗外弥漫的夜色,越来越浓,乱糟糟地缠绕着他,变成一片令人迷茫和困惑的迷雾,让他找不到清晰的答案。
他越是想要逃避,那个想法就越是清晰、顽固。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曾经让他感到亲切、依赖的“旭哥”形象,似乎在心中慢慢改变了。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多的嫉妒、怨怼,积压的负面情绪如同不断上涨的潮水,越来越汹涌。
他渐渐地把陆旭当成了一个强有力的、无形的竞争对手。
然而,他虽然怨,心里却并不恨陆旭。因为这次的事情,确确实实是他自己没做好,是他不如陆旭体贴周到,是他搞砸了一切。而且,他对陆旭,自始至终都抱有一份近乎固执的“信任”——他坚信陆旭对待李临沂,永远只是哥哥对待弟弟的感情,纯粹而没有杂质。
不,与其说是“信任”,倒不如说这是一种自我构建的心理安慰。他必须这样告诉自己,必须坚信这一点,才能有勇气支撑自己继续走下去,才能告诉自己:李临沂选择和我在一起,对我的感情,是真的。
想到这里,夏语凉忽然觉得一阵可笑,心底涌上无尽的悲凉。
他竟然需要把维系自己恋情的信心,寄托在“情敌”的人品和固定身份上?这多么可悲。
看来,即使拥有了“男朋友”这个身份,他依旧没有找到他渴望已久的安全感。他依旧活在那片名为“自卑”的阴影里,小心翼翼地窥探着,挣扎着,害怕着失去。
即使心被那个冰冷的“好”字刺伤,即使不安的迷雾越来越浓,夏语凉悲哀地发现,自己还是无可救药地喜欢着李临沂。
这份喜欢,甚至扭曲到让他愿意做出卑微的让步——他可以在心里,将李临沂心中“第一重要”的位置,暂时让给陆旭。只要……只要他的猜想是正确的,只要陆旭真的不会、也不可能喜欢上李临沂!
“没错,旭哥是不会爱上李临沂的!他们只是兄弟,永远都是!” 夏语凉像念诵咒语一般,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一遍又一遍地给自己打气,试图用这苍白的话语构筑起一道脆弱的心理防线。越是害怕那个可能性,他就越是自欺欺人地“坚信”这个自己设定的“事实”。他不敢去面对更深层的探究,更不敢找任何一位当事人去对峙,只能像个鸵鸟一样,将头埋进自己制造的沙堆里。
直到后来某一天,这个他赖以生存的、虚幻的信念,被李临沂亲手,残酷地撕得粉碎。
然而,只有夏语凉自己心里清楚,这份猜忌和不安,并非空穴来风。它早就在李临沂与陆旭那日复一日、旁人无法插足的朝夕相处与深厚羁绊中,悄无声息地埋下了种子。如今,在他焦虑的灌溉下,这颗种子已经渐渐生根、发芽。那股害怕李临沂终将被陆旭抢走的深层恐惧,如同一只隐匿在黑暗中的巨兽,张开了血盆大口,无形的威胁时刻笼罩着夏语凉,让他无法逃脱。而且,他越是试图靠近李临沂,这份恐惧就越是清晰、越是咄咄逼人。
那天之后,夏语凉果真如他短信里所说,将全部身心都投入到了新的项目之中。Gabi看着他几乎是以一种燃烧自己的状态扑在工作上,从之前那个时不时傻笑走神的“恋爱脑”,一下子变回了从前那个奋发图强、甚至更加拼命的年轻人,心里不免有些担心,却又隐隐感到一丝欣慰——至少,看起来是在往好的方向发展。直到夏语凉主动向她解释,说是因为“男朋友的病已经好了,不需要他再天天跑去照顾”,Gabi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然而,夏语凉不去见李临沂,并不代表他放弃了、失望了或是妥协了。
恰恰相反。
他是在用这种刻意制造的距离和时间,更加疯狂地思考——思考他到底该怎么做,才能维护好这段摇摇欲坠的感情;思考他要如何努力,才能在那个无所不能的陆旭面前,显得不那么逊色,甚至……能够超过他。
他甚至一有空就会钻进书店,流连在以前他绝对不屑一顾的书架前。那些什么《恋爱宝典》、《星座运势解析》、《如何让他死心塌地爱上你》……诸如此类在他过去看来毫无营养的书籍,现在却被他像寻宝一样翻找出来,一本接一本地仔细阅读,试图从里面找到维系爱情的“标准答案”和“必胜技巧”。
Gabi如果知道他现在研究的“项目”其实是这些,大概就不会觉得他不再是“恋爱脑”了——他哪里是不恋爱脑了?他是彻彻底底地、走火入魔地,变成了一个更加偏执的恋爱脑,只是将表现形式从黏人变成了另一种形式的钻牛角尖。
他还曾小心翼翼地、旁敲侧击地向鬼点子多的姚跃请教过一次。谁知姚跃一听,立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着急地跳起来问道:“什么意思,哥哥?你是不是谈恋爱了?!是和那个‘狗男人’吗?如果是的话,我绝对不会帮你的!” 那语气,充满了护食般的警惕,仿佛已经嗅到了敌人的气息。
夏语凉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像是唯恐心底的秘密被窥破,连忙摆手,慌慌张张地解释:“不是不是!你想多了!我只是……只是帮我一个朋友问问!你知道的,这方面我没什么经验,你不是一向点子多嘛……”
唯独纪栩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趁着姚跃不在的时候,悄悄拉住夏语凉,语气温和而通透,小声说道:“夏老师,其实……我觉得你不用在乎这么多技巧和比较的。真心,才是最重要的。如果那个人是真心喜欢你,他一定会看到你对他好的,也会接受最真实的你。”
这番话像一阵温柔的风,轻轻拂过夏语凉焦灼的心,却未能真正吹散那团名为“自卑”与“不安”的浓雾。他感激地看了纪栩一眼,心里却苦涩地想:可是……怎样的“真心”,才能比得过十几年的朝夕相伴和深入骨髓的了解呢?
而那场风波之后,李临沂也的确如常地开始同夏语凉联系。
只是,那字里行间,似乎少了些最初的亲昵和肆无忌惮,多了一份不易察觉的客气和谨慎。他像是在执行某种汇报程序,开口往往是“今天嗓子好多了”、“按时吃药了”这类干巴巴的陈述。虽然这种“报备”模式是夏语凉之前主动提出的,但当真被如此一丝不苟地执行时,心里又莫名不是滋味。
不过,有一个细节让夏语凉始终无法彻底死心——李临沂回消息的速度,快得惊人。几乎每次都是秒回,仿佛手机从不离手,时时刻刻都在等待着那个专属提示音的响起。
两人都心照不宣地,再也没有提起那天不欢而散的争吵,也没有解释,没有道歉。李临沂没有再像以前那样,撒娇耍赖地要求夏语凉立刻过去陪他,夏语凉便也只当是他余怒未消,还在生自己的气,更加不敢主动提及见面。
有时,夜深人静,回想起那天的狼狈和李临沂后来的冷淡,夏语凉心里还是会涌上一股莫名的委屈和气闷。于是,他也会偶尔赌气,故意晾着李临沂的消息,好几个小时都不回复。他想起姚跃挥舞着小拳头,一副“情感专家”的样子告诫他:“哥哥,男人不能太惯着的!否则他们会得寸进尺,不懂得珍惜!”
夏语凉将信将疑地尝试了一下。
果然,当他故意延迟回复,那边李临沂等待的时间稍长一些,就会按捺不住地发来追问:
李临沂:夏语凉,你怎么了?为什么不回消息?李临沂:在忙吗?
看着屏幕上那带着一丝急切意味的文字,夏语凉会忍不住抿起嘴,偷偷地笑一下,心里生出一点小小的、扳回一城的得意。他会故意再等上十分钟,然后才装作刚刚看到消息的样子,用一种平淡又带着点疏离的口吻回复:
夏语凉:哦,对不起,刚才在忙,才看到。
这种幼稚的、小心翼翼的拉锯战,持续了整整一个星期。
直到一个星期后的某个晚上,李临沂似乎终于耗尽了所有的耐心,那条带着明显催促和诱惑意味的信息,打破了这种脆弱的平衡:
李临沂:夏语凉,你都忙了一个星期了,还没忙完吗?李临沂:什么时候才来看我?李临沂:(紧接着又发来一条)我有惊喜给你,不来你会后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