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还是不对,”李临沂挠了挠头发,看着乐谱,脸上写满了不解,“哎,我就奇怪了,你为啥总是这一句唱得这么奇怪呢?节奏和音准同时掉线。”
就这样一连试了好几次,一场本该轻松愉快的家庭KTV,硬生生被李临沂变成了严格无比的声乐特训课。
夏语凉在他接连不断的“贴心”指导下,最初的兴奋与热情被消磨殆尽,耐心告罄,烦躁感像野草般滋生。“哎,真是,你有完没完!”他终于急了眼,索性将话筒往旁边一放,彻底摆烂不唱了,鼓着腮帮子干瞪着李临沂抱怨道,“我就是随便唱唱,活跃下气氛,你至于这么吹毛求疵吗?”
他原本幻想着一个惊艳的亮相,一雪前耻,结果却是一首歌都没能完整唱下来,就在李临沂的“专业审查”下被反复“封杀”。
“当然至于,”李临沂扶了扶并不存在的眼镜,摆出一副艺术家的执着,“我这是对音乐负责,追求完美。”
“哼,说得冠冕堂皇!你这么牛,你倒是唱一首来听听啊!”夏语凉不服气地激将,还特意加重了条件,“不要你的自创曲,就要那种有原版的、大家耳熟能详的歌!我好做个对比,看看你到底有多‘完美’!”
“当然没问题。”李临沂自信地挑眉,对他这个科班出身的人来说,演绎流行歌曲几乎是信手拈来,“可是……”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拨过琴弦,发出几个零散的音符,“我现在一时也没想好要唱什么。”
“害,这有什么难的,”夏语凉凑近了些,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期待,“就唱你最喜欢的歌呗。”他存着私心,想借着这个机会更了解李临沂一些,窥探他的音乐偏好,他情感的共鸣点。这样,或许以后他们之间能有更多共同语言,滋生更多无需言说的默契。如果他没听过,他今晚回去就单曲循环,直到烂熟于心。
以前,夏语凉一直误以为李临沂对音乐无感。毕竟从相识以来,他从未听对方哼唱过只言片语,也不曾听他谈论过任何钟爱的歌手或乐队。直到今天,他才恍然,李临沂非但喜欢音乐,那份深藏心底的热爱,远比他所想象的更为炽烈、深沉。(而他也是后来才知道,在李临沂的家里,竟还有一间完全按照他个人喜好打造的、设备顶级的专业电音房。)
李临沂微微蹙眉,似乎真的犯了难:“最近……好像也没什么特别想唱、特别有感觉的歌。”
“那……”夏语凉见状,退让了一步,声音软了下来,“还是唱你刚才那首自创曲?”其实唱什么真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想听李临沂唱歌,想沉浸在那份独属于他的音乐世界里。
“可你刚才不是还指名要听有原唱的吗?”李临沂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觉得这小家伙真是反复无常。
“啊……我那只是……”夏语凉一时语塞,脸颊微热。
“哎,对了!临沂,”一直安静旁观的陆旭突然一拍大腿,像是想起了什么,声音里带着难得的激动,“我看你不如唱《稻香》吧,怎么样?就周杰伦那首!”
这突如其来的提议把正在“对峙”的夏语凉和李临沂都吓了一跳。
“对对对!《稻香》好!我也超喜欢这首歌!”夏语凉眼睛一亮,立刻如小鸡啄米般连连点头,无比赞同陆旭的建议。
他也深深喜爱着这首歌曲。第一次聆听时,他就被其中优美而温暖的旋律深深吸引,更被歌词中描绘出的那片金黄稻田、悠悠转动的风车、潺潺流淌的清澈河流所构筑的宁静田园图景深深打动。那歌声仿佛能带人逃离都市的喧嚣,回归生命最初的美好与纯真。他补充道,眼神里充满了向往:“每次听,都觉得特别治愈,好像所有的烦恼都被风吹走了。”
“对哦!我怎么没想到呢!”李临沂眼睛一亮,指尖仿佛被注入了记忆,立刻在琴弦上熟练地调出《稻香》的和弦,脸上漾开纯粹的笑意,随着轻快的前奏,开口唱了起来:
“对这个世界如果你有太多的抱怨跌倒了就不敢继续往前走为什么人要这么的脆弱堕落请你打开电视看看 多少人为生命在努力勇敢的走下去我们是不是该知足珍惜一切就算没有拥有……”
他的嗓音如同被月光浸染过的清泉,澄澈而富有穿透力,柔美中蕴藏着不容忽视的坚定。那声音仿佛自带温度,像一股暖融融的微风,轻柔地拂过心田。澎湃的情感在他喉间涌动,每一个吐字、每一个转音都处理得恰到好处,音符仿佛化作了拥有生命的精灵,在他构筑的声线星空中自在闪烁、串联成一片璀璨而温暖的银河。他的音域宽广,从沉稳的低语到充满希望的高音,过渡得流畅而自然,歌声像一支饱含情感的羽箭,轻易地穿越了时空,将夏语凉带到了歌词中那片充满稻香、风车与潺潺溪流的乌托邦。
夏语凉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整个人早已深深沉醉。他的眼眸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倾慕、纯粹的欢喜与难以自抑的激动。心脏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跟随着音乐的节拍剧烈地跳动。眼前这个专注歌唱的李临沂,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光芒,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具吸引力。
他唱得真好!比原唱还要打动我! 夏语凉发自内心地赞叹。他不敢出声打扰这美妙的氛围,只是随着旋律轻轻哼唱,暗地里跟着节奏拍手。开心到极处,他更是灵机一动,学着李临沂之前在KTV的搞怪样子,迅速掏出手机,点亮屏幕,笨拙地打上一行滚动的大字:
「李临沂,我爱你,就像老鼠爱猫咪!」
那可笑又俗气的应援语猝不及防地闯入眼帘,李临沂气息一岔,嗓子猛地一抖,一个高音险些唱破了音,他赶紧稳住心神,强忍着笑意,嗔怪地瞪了夏语凉一眼,才将歌曲稳稳地接了下去。
“哇,好听好听!没想到你唱得这么好听!”待到歌曲接近尾声,夏语凉才终于忍不住,大声惊叹道,声音里带着微微的颤抖,“真的太感动了,我都快要哭出来了,快绷不住了!”他瞬间切换成小迷弟模式,脸上是毫不掺假的崇拜,甚至还夸张地用手背去揉并不存在的眼泪,试图挤出两滴来应景,可惜失败了。
“得了吧你!少在那儿假惺惺的!”李临沂失笑,伸出手,亲昵地刮了刮夏语凉的鼻梁。
“我说的是真的啊!”夏语凉急切地辩解,生怕他不信。
“行行行,我信,我信还不行嘛!”见小家伙真要急了,李临沂赶紧见好就收,连声安抚,但心底那份被爱人如此崇拜的得意与满足,早已满得快要溢出来。夏语凉那炙热的目光,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爱意,他看得真真切切,想要忽略都难。
“哎,对了旭哥,”兴奋劲儿稍缓,夏语凉好奇地转向陆旭,“你为什么会突然想到让临沂唱这首歌呢?”
“哦,只是……听着你们唱歌,忽然就想起来了。”陆旭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唇边带着怀念的浅笑,“那时候,我们家后院有个很大的花园,种了好多银杏树。到了秋天,秋风一吹,金黄的叶子不像枫叶那般如火,却像碎金一样洒满一地,整个园子就像被阳光染成的金色海洋,特别美。我们俩经常就坐在那树下弹吉他、唱歌,唱的就是这首《稻香》。我们把头顶的天空想象成倒映着一切的河流,把满地的落叶当成金灿灿的麦田,把那方小天地,就当作我们歌词里唱的、梦想中的故乡。”他顿了顿,笑意加深,带着点调侃,“有时兴致来了,我们还会即兴谱曲作词,你不知道,那时李临沂写过好多天马行空、乱七八糟的歌呢!”
“哦?是吗?”夏语凉立刻被勾起了强烈的好奇心,促狭地看向身旁耳根微红的李临沂,“都有什么歌?快给我听听,我也要听!”
陆旭仿佛陷入了回忆的宝藏,略作思索后,温和地笑道:“嗯……有一首《陆旭之歌》,我印象倒是挺深刻的。”
“陆旭之歌?” 夏语凉重复道,尾音惊讶地上扬,目光在李临沂和陆旭之间来回扫视,充满了探究与期待。而李临沂则有些不自在地别开了脸,假装专注地调试着根本不需要调试的琴弦。
夏语凉呆呆地望向李临沂,周遭的欢笑声仿佛瞬间被隔绝,只剩下内心一片嗡鸣。一股难以名状的酸涩在心口弥漫开来,五味杂陈。一个细微却尖锐的声音在心底隐隐作祟:原来,我并不是最特别的那一个。
他也曾为陆旭写过歌,在那样一个率真懵懂的年纪,在那样一个如诗如画的金色花园里。与他们那段充满阳光、落叶和即兴旋律的青梅竹马岁月相比,李临沂如今为自己所做的这些,似乎……瞬间显得平淡无奇,不值一提了。想必,在尚未认识自己之前的漫长时光里,李临沂一定还为他的旭哥,做过更多、更浪漫、更充满少年赤诚的事情吧。
嫉妒,像悄然滋生的藤蔓,带着细密的尖刺,一圈圈缠紧了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带来一阵阵沉闷的钝痛。
“对呀!”那两人丝毫没有察觉到夏语凉骤然沉寂下去的情绪,依旧沉浸在专属的回忆里,笑声爽朗。“什么‘陆旭陆旭大坏蛋,天天吃菜不吃饭’……具体的歌词我也记不清了,反正是每次他疯玩回家都是一身泥泞,叔叔阿姨看到后难免好一顿教训。结果这家伙第二天还敢哭着嚷着,把‘罪责’推到我头上!”陆旭笑着补充,语气里是毫无芥蒂的亲昵。
“是呀!也不知是谁先使坏,在我靠着树干睡着的时候,往我身上堆满落叶!”李临沂立刻“愤愤不平”地接话,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淘气的少年,他拽住夏语凉的胳膊轻轻摇晃,寻求认同般撒娇控诉,“哦对,夏语凉!你知道吗?那时我个头没有旭哥高,力气也没有旭哥大,每次玩闹,都是他轻而易举地把我整个人提溜起来,然后‘扔’进厚厚的落叶堆里,才弄得我浑身脏兮兮的!你说,小凉,那时的旭哥坏不坏?”
“嗯,哈哈,是挺坏的。”尽管心情如同浸水的棉絮,不断下沉,夏语凉还是极力撑起了一个看似自然的笑容,嘴角弯起的弧度都带着勉强的僵硬,配合着李临沂的话语。
“所以,这就是你偷偷给我编‘恶名昭著’之歌的理由?”陆旭挑眉反问,眼里满是纵容。
“那不然咧?”李临沂理直气壮地扬起下巴,“因为那次‘落叶掩埋’事件,气得我一晚上没睡着,翻来覆去,最后灵感爆发,编了那首歌来发泄!果然,创作完心情就舒畅了,对你的那点‘怨气’也烟消云散啦!嘿嘿。”
陆旭摇摇头,笑容里带着看透一切的无奈:“唉,你果然从小到大都没变,还是这么睚眦必报。”
“那是!哎,先不说这个了,”李临沂的注意力跳脱地转移,他重新抱起吉他,指尖流淌出一段轻快而熟悉的旋律,激动地问陆旭,“对了对了,旭哥!你还记得我后来编的这首叫《秋天》的歌吗?记得吗?记得吗?”
“当然记得。”陆旭的眼中闪过追忆的光,他跟着曲调,自然而然地哼唱出了后面的几句,默契十足。
“不过,”陆旭沉吟片刻,笑道,“我觉得你后来那首唱邻居家阿花那条狗的倒是挺有趣的,充满了童真。哦,还有那首,什么什么《梦想的颜料》……”
“是吗?那两首我也挺喜欢的!”李临沂的眼睛更亮了,仿佛找到了难得的知音。
夏语凉彻底插不上话了。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身体微微僵硬,宛若一尊被遗忘在角落的雕塑。他看着眼前欢声笑语、默契十足的两人,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层无形的玻璃隔绝在外,那样多余,那样格格不入,仿佛成了可有可无的空气。他知道,那是只属于他们二人的、他无法触及的过去。他没办法参与,也永远参与不进去。一股巨大的失落和委屈汹涌而来,鼻腔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发热,他赶紧垂下眼睫,胸腔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又疼又涩。
他悄悄地、再次抬起眼帘,恰好捕捉到陆旭看向李临沂的眼神。那目光里,缠绕着太过复杂的情绪——有浓浓的眷恋,有如水般的深情,还有一种……夏语凉自己也曾经有过的,在李临沂回国后那段杳无音信的日子里,他每日每夜体会着的……
那分明不单单是对过去美好时光的不舍,更像是一种对逝去可能的惋惜,一种深切的怀念,以及……更多无法言说的遗憾。
一个他一直试图逃避、不敢深想的问题,再一次带着冰冷的触感,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李临沂,你对我的喜欢,和对陆旭的,是一样的吗?或者说……我在你心里,真的能够完全取代,甚至超越他那段充满了金色落叶与音乐梦想的过去吗?
“那个……对不起!”
夏语凉猛地站起身,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硬生生切断了那片不属于他的欢乐氛围。李临沂指尖的琴声,在“对不起”三个字脱口而出的瞬间,戛然而止,留下一个突兀而沉闷的休止符。
“对不起,我可能要先走了,”他垂着头,语速飞快,仿佛多停留一秒都是煎熬,“忘了回去还有工作必须要完成,不然明天没办法和主管交代了。”说完,他便埋下头,近乎慌乱地收拾着自己的背包,拉链拉得又急又响,自始至终不敢再看那两人一眼。这个地方,他一刻也待不下去了,空气中弥漫的默契与回忆像无形的藤蔓,缠绕着他的脖颈,再待下去,他怕自己会失控,会崩溃,会窒息。
“怎么回事?工作真的这么急吗?”李临沂应声而起,吉他被他随手搁在沙发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几步走到慌乱的夏语凉面前,语气带着关切与不解,“走吧,我送你!”
“不用!真的不用!”夏语凉依旧躲避着他的目光,声音因为刻意压抑而显得有些生硬,“你身体才刚好,需要好好休息,别折腾了。反正这里离我家也不远。”他猛地转向一旁的陆旭,像是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又像是要将他们两人隔开,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恳求与微颤,“旭哥,你……你陪我回家吧。”
“啊?哦,好。”陆旭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请求弄得一怔,但看着夏语凉苍白的脸色和紧抿的嘴唇,还是立刻点了点头。
“那旭哥,夏语凉就拜托你了。”李临沂眉头微蹙,夏语凉此刻的状态明显不对劲,明明之前还好好的,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疏离和慌张让他心头发紧。他上前一步,想如往常一样搭上夏语凉的肩,问问到底怎么了,可手刚伸出去,夏语凉却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侧身躲开了。
“那个……我先走了,改天再来看你。”他几乎是抢着说出这句话,声音仓促,对着屋内的方向慌乱地告了个别,便头也不回地、逃也似地冲出了房门。
“砰”的一声轻响,门隔绝了内外。
直到走出那间屋子,直到微凉的夜风拂面而来,夏语凉才感觉自己仿佛重新活了过来,能够自由呼吸。他并不想和陆旭说话,内心的混乱与羞耻让他只想独自舔舐伤口,于是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小跑着想要将身后的人甩开。
“小凉!你等等……”陆旭加快步伐,好不容易才追上他,气息微喘,语气充满了担忧与困惑,“小凉,你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还是……”
“旭哥!”
夏语凉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打断了陆旭未完的询问。街道旁昏暗的路灯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抬起头,那双总是盛满笑意或狡黠的眼睛,此刻却充满了挣扎、痛苦和一种破釜沉舟的勇气。他终于……终于问出了那个埋藏在心底深处、日夜啃噬着他的疑问,声音很轻,却像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你……是不是也喜欢李临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