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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毒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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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不知名的风波过后,生活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抚平,表面恢复了一贯的、近乎完美的平静。只是这平静之下,有些东西,终究是不同了。

夏语凉不是没有试探过。

有时是在饭后,李临沂慵懒地靠在沙发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绕着夏语凉柔软的发梢,气氛好得如同暖融的蜜糖。夏语凉便会趁机仰起脸,状似无意地问:“喂,李临沂,那天Gabi到底和你说了什么?” 他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亮,带着毫不掩饰的、猫儿般的好奇。

李临沂绕着他发丝的手指会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他要么俯下身,用一个绵长而温柔的吻堵住他的问题,将那一丝探究融化在交缠的呼吸里;要么就漫不经心地瞥向窗外,用下巴蹭了蹭他的发顶,声音低沉:“没什么,一些无关紧要的旧事。” 或者干脆岔开话题,“明天想吃什么?上次那家日料如何?”

几次三番,皆是如此。夏语凉便也明白了,那是李临沂划下的一道界线,一个他不愿、或者不能与自己分享的禁区。他不再追问,只是那份被排除在外的感觉,像一根极细的刺,悄无声息地扎进了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最明显的变化,是“陆旭”这个名字,彻底从李临沂的口中消失了。

从前,“旭哥”这两个字,总会时不时地从李临沂唇边溜出来。谈起“旭哥”的建议时,他语气里带着不自觉的信服;转达“旭哥”的近况时,他眼底会掠过一丝夏语凉看不太分明的微光;甚至只是单纯提起“旭哥说了件趣事”,那语调里都浸着一种独有的、柔软的熟稔。这个称呼,曾像是李临沂词汇表里一个被频繁调用的、带着特殊温度的词条。

可现在,它们蒸发得无影无踪。

即便偶尔需要提及那个名字的主人,李临沂也会用“他”、“别人”、“一个朋友”这样模糊而冰冷的代称,或者干脆用别的事件来指代,刻意得近乎笨拙,仿佛那个他曾经自然而然唤着“旭哥”的人,成了一个需要被谨慎绕开的禁忌。

夏语凉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份刻意,他也从不点破,更不会主动提起陆旭。两人之间仿佛达成了一种无声的默契,共同守护着这个心照不宣的秘密,将那个名字连同它背后可能代表的过往,一起尘封起来。

然而,这种刻意维持的平静,代价是夏语凉感觉自己正在一点点失去某种轻盈的东西。

他觉得自己变了。那个曾经可以没心没肺、因为一朵花开、一块好吃的蛋糕就能快乐半天的夏语凉,好像被留在了过去的某个节点。现在的他,心里像是揣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总是莫名地往下坠。他开始有了不愿与人言说的心事,眉宇间时常笼着一层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淡淡的阴郁。

这种变化像水渍般无声渗透,最先显现在他对陆旭的态度里。

说来讽刺,夏语凉曾经是打心底里喜欢陆旭的。不是那种暧昧的心思,而是像找到了一个可靠兄长般的依赖与亲近。以前陆旭约他,他总是毫不犹豫地答应,甚至有些期待,即使再晚,再疲惫。

夏语凉喜欢听陆旭讲话。

因为这个哥哥天生就懂得如何让人心安。他的声音温和醇厚,再纷乱的心绪,经他三言两语点拨,总能尘埃落定。他从不空谈大道理,却总能在你迷茫时给出最踏实的建议;在你沮丧时,用最熨帖的方式宽慰你。在他面前,所有不安都显得多余。

那种被全然理解、被稳稳接住的感觉,让夏语凉曾经无比贪恋与陆旭相处的时光,那些迷茫不安的时刻,是陆旭用他特有的方式,一次次为他拨开迷雾。在他心里,陆旭是比亲人更能托付心事的依靠,是永远会为他亮着的一盏暖灯。

只是这次……

旭哥为什么会如此迟钝呢?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手机屏幕上跳出“陆旭”两个字时,他的心会先紧一下,一种说不清的膈应感从心底漫上来。那个曾经让他感到如沐春风的“旭哥”,现在像一个突兀的符号,提醒着他某些不愿面对的事实。

小凉,布达佩斯新开了家云南菜,一起去尝尝?”

“明天麻将吗?三缺一。”

看着这样的消息,夏语凉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那些曾经让他期待的邀约,此刻只觉得刺眼。他会仔细斟酌用词,让拒绝显得不那么刻意:

“真不巧,今天要帮彦楠搬家。”

“这周组长盯得紧,要在家赶报告了,实在抽不出空。”

“有点感冒,想在家休息休息。”

陆旭唇角弯起一抹浅淡弧度,语调悠长:“小凉,彦楠人在中国,你怎么帮他搬家?难道你有任意门?”他指尖轻轻敲着玻璃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这小家伙,编理由也不会编个像样点的。”

电话那头明显顿住了,随即传来夏语凉略显慌乱的声音:“哦,错了错了,是尹宁!”这话说得又快又急,带着几分欲盖弥彰的笨拙。

陆旭也不戳破,只是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哦,好,有空我们再约......”他慢条斯理地放下电话,目光转向正在打牌的尹宁,语气里带着若有似无的试探:“小凉说他来不了了,要......帮人搬家。”

“搬家?”尹宁正专注地整理手里的牌,头也不抬,“没听说他要帮谁搬家啊......”话音未落,他突然将一张牌重重拍在桌上:“碰!”

就在这时,尹宁的手机屏幕适时亮起。他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是夏语凉发来的求救短信:【尹宁帮个忙,如果旭哥问,就说我在帮你搬家。】

尹宁的眉梢轻轻一挑,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他故意将手机举到空中,朝着陆旭的方向慢悠悠地晃了晃,唇边勾起一抹狡黠的笑:

“旭哥,你说夏语凉这算不算是......”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眼中闪着促狭的光,“不打自招?”

整个房间顿时陷入一种微妙的寂静,只有麻将碰撞的清脆声响在空气中回荡。

理由一个接一个,像随手抓来的盾牌,仓促地挡在身前。可每一个借口的背后,那个真实的缘由都被他死死按在心底——他怕。

他怕极了看见李临沂望向陆旭时的那个眼神。那不是寻常的注视,而是一种不自觉的、全神贯注的凝望,仿佛周遭的一切都在那瞬间虚化,只剩下视野中心的那个人。李临沂自己或许都未曾察觉,他那时下颌的线条会变得格外柔和,紧抿的唇会松懈下一道细微的、近乎叹息的弧度。更准确地说,夏语凉害怕的是陆旭面前那个会“变”的李临沂。那个平日里带着几分疏离和桀骜的李临沂,在陆旭身边会无声地收敛起所有尖刺,流露出一种近乎依赖的温顺,那是夏语凉拼尽全力也未曾换取过的姿态。

最让他心头如同堵了湿棉絮般窒闷的,是陆旭对此似乎全然无知无觉,依旧用从前那般温和的、兄长式的态度对待他。这份一如既往的体贴,如今落在夏语凉眼里,却变了味道,只让他无端地更加烦躁。他几乎生出一种扭曲的期盼——宁愿陆旭是个嚣张的、明目张胆的挑衅者,将一切摊在明处。那样,他至少可以名正言顺地憎恶,理直气壮地对抗。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独自怀揣着这份见不得光的心思,连那份滋生的厌恶,都显得自己格外小气、上不得台面。

有时在深夜,万籁俱寂,只有枕边人平稳的呼吸声。夏语凉会骤然惊醒,冷汗涔涔地发现,自己竟在不自觉地、用审视敌人般的锐利目光,去细细剖析陆旭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看似无意的举动,试图从中剥离出可能存在的、一丝一毫的别有用心。那个曾经让他毫无保留信赖着的、给予他无数安慰和温暖的“旭哥”,不知在何时,已然褪去了所有温情色彩,变成了一个需要他时刻提防的、熟悉的陌生人,一个潜伏在他与李临沂看似平静生活下的、无形的威胁。

这个冰冷的认知总能让他从心底升起一股寒意,瞬间窜遍四肢百骸。他厌恶这样面目可憎、斤斤计较的自己,仿佛灵魂的某个部分被悄然腐蚀了。然而,他更憎恨那个让陆旭在他心里,从纯粹的“喜欢”一步步滑向“膈应”,直至快要沦为“敌人”的、那个模糊却又无比坚韧的缘由。

更让他心底泛起细密酸楚的,是李临沂与陆旭之间那些他无法介入、也找不到立场介入的“正当”联结。

譬如放学时分,人潮汹涌,他总能一眼看见那道倚在古老银杏树下的修长身影——陆旭。而后,他便看见李临沂快步穿过人群走向对方,脸上瞬间漾开一种夏语凉极为熟悉却又觉得无比刺眼的笑意,那是全然放松的、带着些许依赖的神情。他会听见李临沂清朗的嗓音,带着自然而然的亲昵:“旭哥,等很久了?” 两人随即并肩离去,讨论着某个他完全陌生的专业术语,或是分享着只有他们那个圈子里才懂的趣事,言谈间是岁月沉淀的默契。李临沂微微侧头倾听陆旭说话的样子,专注得仿佛周遭一切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不得不说,陆旭比他更懂李临沂。

又譬如,某个傍晚,他窝在沙发里,听见在阳台接电话的李临沂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语气是少有的温和与恭顺:“嗯,妈,我知道了……行,旭哥跟我说了,我明年放暑假会回去一趟。”

那一刻,夏语凉正翻着书页的手指微微僵住。原来,阿姨有事情要交代儿子,会如此自然地通过陆旭来转达。“旭哥” 这个称呼,在此刻像一把精准的钥匙,开启了一个他从未被允许进入的世界。陆旭的存在,是如此顺理成章地渗透在李临沂的家庭脉络与过往岁月里,像一个被所有人默认的、坚固而可靠的桥梁,连接着李临沂的过去与现在。

而他夏语凉呢?

李临沂似乎从来未对他的家人提起过。

他和李临沂的关系,炽热却仿佛见不得光,被小心翼翼地妥帖收藏,似乎只存在于这间租来的、带有临时感的公寓里,存在于拉上窗帘后的私密空间,存在于无人窥见的角落。他是一个被李临沂精心藏起来的秘密,藏得那么好,以至于他无法、也不敢去奢望,能像陆旭那样,光明正大地行走在李临沂家人、朋友的目光下,成为他生活中一个被坦然承认的部分。

这种无声的对比,带来的落差感并不剧烈,却像最细密的针,沿着心脏的纹路,一下,又一下,扎出看不见却持久存在的钝痛,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难以言说的沉重。

这细密的疼痛背后,潜藏着一个连夏语凉自己都不愿直视的真相:他想要更多。

爱一个人,起初或许只是渴望见到他的笑容,贪恋他指尖的温度。可当真心沉溺,索求便像藤蔓般悄然疯长,再也无法满足于只在无人处盛放的爱情。他也想,无比渴望地,能名正言顺地站在李临沂身旁,不仅仅是在这间隔绝外界的公寓里。

他想象过,是否能有一次,不是隔着人群远远望见李临沂走向陆旭,而是他自己也能成为那个在银杏树下等待的人,然后自然地挽住李临沂的手臂,听他跟朋友介绍:“这是夏语凉。” 他也希望能接到李临沂母亲打来的、哪怕是询问琐事的电话,而不是永远从一个旁人口中辗转得知他家庭的讯息。他甚至嫉妒那些能与李临沂共享童年、少年时光的同学旧友,那些他无法参与的过去,都被陆旭轻而易举地代表着。

这份渴望越是强烈,现实的反差就越是锋利。他像一个虔诚的守秘者,守护着一段不被外界知晓的关系,可守得越久,心底的空洞便越大。他开始明白,爱意深重时,人会变得贪婪——想要独一无二,想要公开的认可,想要侵入对方生命的每一处缝隙,想要成为那个不可替代的、唯一的“我们”。

而陆旭的存在,像一面无处不在的镜子,时时刻刻映照出他的“不在场”。提醒着他,在李临沂更广阔的生命版图里,他依然是个徘徊在边缘的、未被正式标注的访客。

这份认知带来的不仅是疼痛,更是一种深切的无力感。他拥有的已然很多,李临沂给予的温柔与炽热并非虚假,可他胸腔里那只名为“索求”的野兽已经被唤醒,它叫嚣着,想要更多、更扎实的确认,想要一个能晒在阳光下的名分。他厌恶这样得寸进尺的自己,却又无法说服那颗因为深爱而变得日益贪婪的心。

有时,他会在公寓楼下撞见李临沂和陆旭。

总是傍晚时分,暮色像稀释的蜜糖,将两人的身影涂抹得柔和而漫长。他们或许只是寻常交谈,但落在夏语凉眼里,那微微倾靠的姿态,李临沂唇角松弛的弧度,都成了某种不容置喙的亲昵。

他的目光甫一触及,便像被火燎到般仓皇收回。随即加快脚步,几乎是逃也似地钻进电梯。金属门合上的刹那,才敢放任呼吸变得急促。

回到公寓,他把自己关进卧室,顺手打开电脑,或胡乱抓起一本书——动作快得近乎慌张。可屏幕上的字迹模糊成一片,书页半晌不曾翻动。他只是需要一些声响、一些事情来填满这令人心慌的寂静,好掩饰那擂鼓般的心跳。

胸腔里揣着一只受惊的鸟,扑棱着翅膀,撞得他生疼。那感觉复杂得很,既有窥见不该看之物的慌乱,更有一种挥之不去的酸楚,细细密密地啃噬着心尖。

他表面上装得云淡风轻,从不过问。李临沂不提,他便不问,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大度。可那些被强行压下的猜忌,如同暗处滋生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绕肺腑,越收越紧。它们找不到出口,便在心里发酵、变质,最终化作一些没头没脑的脾气。

连他自己都厌恶这样的时刻——那不像他,又偏偏是他。

一次,李临沂洗完澡出来,发梢还挂着晶莹的水珠,身上带着清爽的沐浴露香气。他一边用毛巾随意擦拭着湿发,一边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刚才在楼下碰到……一个朋友,聊了几句。” 语气里的停顿微不可察,却像一根小刺。

夏语凉正蜷在沙发里,一本摊开的书搁在膝头,闻言,翻书的指尖几不可见地顿了一下。他没有抬头,目光仍黏在书页上,仿佛那行字突然变得无比深奥,只是喉间溢出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点硬邦邦的质地:“哦,是么。”

李临沂并未察觉这细微的异常,带着一身湿润的水汽自然地走近。他俯身,手臂越过夏语凉,想去拿他放在茶几那侧的水杯——那是夏语凉常用的杯子,杯壁上还凝着细小的水珠。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杯壁的刹那,夏语凉却突然动了。他几乎是有些粗鲁地将杯子往自己这边猛地一挪,陶瓷杯底与玻璃桌面摩擦出短促刺耳的声音。

“你自己没手吗?”夏语凉抬起头,视线终于从书页上移开,落在李临沂还带着水汽的脸上,眼神里没什么温度,语气带着明显不悦的刺,“不会自己去倒?”

李临沂伸出的手就那样突兀地僵在了半空,离杯子只有寸许距离。他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的回应,眉头微蹙,带着几分莫名其妙看向突然发难的人:“你又怎么了?” 他的声音里混杂着刚沐浴后的松弛和被无端指责的些许不耐。

“我没怎么。”夏语凉“啪”地一声把书合上,那声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猛地站起身,看也不看李临沂,径直就往卧室走,只留下一个紧绷的背影和一句带着浓浓情绪的话砸在空气里:

“就是看不惯你这种理所当然的样子。”

卧室门被不轻不重地带上,发出一声闷响。

李临沂站在原地,湿发上的水珠滴落,在他肩头的布料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看了看那扇关上的门,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最终将目光投向那个被夏语凉护食般挪走的杯子上,眉头越皱越紧,心里漫上一股说不出的烦躁和困惑。

还有一次,是在一个看似再寻常不过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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