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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和煤球争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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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临沂对那只名唤“煤球”的小东西,怀揣着一份日渐堆积、却又无处安放的愠恼。

它通体乌黑,蜷缩时宛如一团不慎跌落的浓墨,偏又生就一副极擅审时度势的伶俐心肠。在夏语凉目光所及之处,它总能将一身皮毛都熨帖成最柔顺的姿态,喉间溢出依赖的呜咽,尾巴摇动出恰到好处的弧度,每一个眼神都浸满了未经世事的纯然与无辜,仿佛它是这世间最需要庇护的、易碎的珍宝。

可李临沂看得分明。

在那双过于澄澈、亮得近乎异常的褐色眼眸深处,分明跳跃着一簇狡黠的、幽微的火苗。只在他与它独处的、不被夏语凉察觉的间隙里,那点火苗才会骤然炽盛,化作一种近乎倨傲的挑衅,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只递予他一人。那眼神掠过他时,带着一种原始而直白的评估,仿佛在丈量这闯入者究竟占据了多少它不愿分享的疆域。

这“两面派”的功夫,已被它修炼得登峰造极,收放自如,成为一种刻入本能的天赋。

然而,一切的底线,都终结于夏语凉望向煤球的那个瞬间。

当夏语凉的视线垂落,触及那团黑色的小身影时,他周身那种常有的、如同远山覆雪般的清冷气息,便会在顷刻间消融殆尽。那双平日里情绪不显的眸子,会像初春的冰河,被暖阳一寸寸照透,化开粼粼的、潺潺的波光,那里面漾开的怜爱与柔软,是如此丰沛,几乎要满溢出来,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温和的光晕里。

便是这般目光,让向来习惯于掌控、不屑于迂回的李临沂,生平第一次,无师自通地领悟了“妥协”的艺术。

原来,想要小心翼翼地讨好一个人,竟需要连带容忍他身边那个——无论横看竖看,都觉着碍眼至极的、“小麻烦精”。并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人不如狗”。

俩人决定收养后的第二天(应该是夏语凉执意要收养),李临沂那辆线条如刀锋般冷峻的阿斯顿马丁DB11,哑光黑的漆面在布达佩斯略显慵懒的阳光下折射出低调而锐利的光泽,最终平稳地滑入了一家以专业与极致服务著称的宠物医院门前的专属车位。这头沉默的机械猛兽,与周遭温馨甚至略带童趣的环境,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张力。

车内,莱斯康传奇音响系统静默无声,唯有空调系统送出几不可闻的柔和暖风。副驾驶座上,夏语凉身侧,煤球被一条价格不菲的喀什米尔羊绒毛巾包裹着,那种极致的柔软与小黑狗紧绷的、微微颤抖的小身躯形成了鲜明对比。毛巾被细心叠出一个舒适的窝巢形状,只勉强露出一颗小小的、不安分的头颅。煤球那双过于明亮的褐色眼珠,正透过深色车窗玻璃,惶惑而不安地打量着这个陌生、明亮,并弥漫着淡淡消毒水气味的“禁区”。

挂号处,暖色调的灯光柔和地洒落,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宠物香波混合的气息。前台护士小姐抬起头,目光在触及来人的瞬间不自觉地顿住了。

那是一位身量极高的年轻男子,穿着一件剪裁极佳的深灰色羊绒大衣,挺括的肩线勾勒出疏离的轮廓。他面容俊朗,却如同覆着一层薄霜,眉宇间透着不易近人的清冽,周身散发的低气压几乎在身前划出了一道无形的界限。

然而,与他这身冷硬气质截然相反的,是他怀中的那一团“风景”。那是一条看起来异常柔软的浅灰色毛巾,被仔细地裹成一个妥帖的卷,被他以一种与外表极不相符的、近乎小心翼翼的姿态捧在胸前,仿佛那是什么易碎的珍宝。毛巾卷的顶端,隐约露出一点乌黑的、毛茸茸的轮廓。

“请问是给这位……小宝贝做登记吗?”护士放轻了声音,目光落在毛巾卷上。

李临沂薄唇微启,一个“嗯”字还没出口,怀里的毛巾动了动。煤球的小黑脑袋顶开一角缝隙,湿漉漉的黑鼻头先探出来嗅了嗅,然后露出一双圆溜溜、仿佛蒙着水光的褐色眼睛。它的视线迅速掠过李临沂线条紧绷的下颌,落在护士脸上时,喉间立刻逸出一声依赖而又委屈的轻呜,尾巴在毛巾包裹下小幅度地、讨好地摇晃,仿佛在确认这是一个可以信赖的庇护所。

“是它,它叫煤球,”夏语凉适时接话,指尖轻柔地抚过煤球的下颚,“应该有三个月大了。”

护士被那小狗的眼神看得心软,语气愈发温和。李临沂接过表格,刚接下护士递过来的钢笔,指节分明的手落在纸面上,煤球便猛地扭过头,冲他龇出细小的、白森森的牙,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充满警告意味的咆哮,与方才的温驯判若两狗。

“煤球!”夏语凉轻叱,指节在它顶心不轻不重地一叩。

霎时间,那点凶相收敛得无影无踪。煤球转过头,急切地、濡湿地舔舐起夏语凉的手指,喉中发出满足的呜咽,仿佛刚才那瞬的敌意只是幻觉,只余眼角一丝余光,仍警惕地钉在李临沂身上。

诊疗室的灯光流淌着洁净却冰冷的光泽,当女兽医戴着乳胶手套的手温和地探近时,煤球仿佛瞬间被某种无形的恐惧攫住。

它喉间迸发出一声撕裂般的哀鸣,与其说是恐惧,不如说更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控诉。四只尚未褪去幼犬粉嫩的爪子,此刻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死死抠进夏语凉那件浅灰色羊绒毛衣的经纬里,纤细的指甲与毛线纠缠,发出细微而清晰的“噼啪”声,像心弦被一根根绷紧直至欲断。它将整个脸庞深深埋入夏语凉的臂弯,只露出微微耸动的黑色鼻尖,小小的身躯剧烈地颤抖着,如同深秋最后一片在枝头挣扎的枯叶,每一根毛发都诉说着无处遁形的惊惶。

“煤球,听话,医生是帮助你。”夏语凉的声音低沉而温缓,像暖流试图化开坚冰。他轻柔地试图将它的小爪子从毛衣上剥离,微微向外递送。

这细微的分离意图却引发了更激烈的反应。煤球呜咽着,愈发用力地向那温暖的怀抱深处钻蹭,仿佛要将自己重新嵌回一个绝对安全的庇护所,那执拗的姿态,带着一种濒死般的绝望。

李临沂蹙眉旁观这过于夸张的“生离死别”,终是看不下去,迈步上前,修长的手指伸向那团颤抖的黑色毛球,意图施以援手。

他的指尖甚至未能感受到煤球的体温——

方才还沉浸在“悲情”中的小家伙猛地昂起头,背脊瞬间弓成一道充满敌意的弧线,原本柔顺的毛发根根倒竖,使它凭空膨胀了一圈。它龇露出细密却尖利的小牙,喉咙里滚动着威胁的低吼,那双湿漉漉的褐色眼睛此刻褪去了全部伪装,只剩下纯粹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凶狠,死死钉在李临沂的手上,仿佛他伸来的不是援手,而是什么致命的凶器。

“看来,这位小病人对您抱有相当程度的……私人意见。”女兽医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透明的镜片后掠过一丝了然与善意的调侃。

李临沂面无表情地收回手,插回大衣口袋,指节在布料遮掩下无声地收紧。最终,这场检查仍是在夏语凉的怀抱中完成。

量体温时,煤球将脑袋死死抵在夏语凉的肘弯深处,仿佛那里是它能寻到的最后堡垒;当冰凉的听诊器贴上它单薄的胸膛,它瞬间屏住了呼吸,小小身躯僵硬如石,唯有剧烈的心跳通过金属膜片咚咚地传递出来;待到最关键的抽血环节,它更是彻底缩成一团,将脸完全埋入夏语凉的掌心,断断续续的呜咽像是被风吹散的、破碎的哀求,可怜得无以复加。

“不怕,很快就结束了,相信我。”夏语凉俯下身,几乎是用气音在它耳边低语,温热的指尖化作最轻柔的梳子,一遍又一遍,极富耐心地梳理过它因恐惧而紧绷的背脊。

奇迹,便在这近乎耳语的安抚与持续不断的触摸中悄然发生。那剧烈颤抖的小身子,竟真的如同被施了魔法般,一点点平息下来。虽仍能感受到肌肉的僵硬与潜藏的恐惧,但它终究没有再挣扎,只是用尽全身力气贴近那温暖源泉,勉强默许了检查的进行。

“它给予您的信任,是毫无保留的。”兽医一边记录数据,一边由衷感叹,“对于有过流浪经历的幼犬而言,建立起如此深度的依赖,通常需要漫长的时间。这很难得。”

夏语凉垂眸,凝视着怀中终于放松下来、却仍带着劫后余生般疲惫的小东西,感受着它细微的呼吸拂过自己的皮肤,心口最柔软的地方仿佛被什么东西精准地击中,无声地塌陷下去,漾开一片温热的涟漪。他轻轻用指腹擦去煤球眼角并不存在的湿意,低声道:“或许……是我们彼此的运气。”

李临沂始终静立在一旁,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他望着那一人一犬之间自然流淌的、密不透风的亲昵,一种复杂的、微妙的滞闷感,像初春的寒雾,悄无声息地渗透过来,缠绕在心头。明明最初,是他先发现了这个在花园里鬼鬼祟祟、偷啃玫瑰的小黑贼,怎么转眼之间,他倒成了被无形屏障隔绝在外的、彻头彻尾的旁观者?

检查时那番动静,与即将到来的疫苗接种相比,竟成了微不足道的序曲。

当护士手持盛满透明药液的针管走近,针尖在灯光下折射出一点寒芒时,煤球喉咙里发出一声近乎哽咽的低呜。它开始在夏语凉怀里不安地扭动,那不再是检查时带着表演性质的挣扎,而是源于本能的、对危险的敏锐感知。

“需要帮忙固定吗?”护士经验老到地询问。

“我来就好。”夏语凉收紧手臂,试图用更稳妥的姿势环住它。

然而,就在他调整重心的瞬间,煤球竟像一尾滑不留手的鱼,猛地从他臂弯的缝隙中挣脱!它化作一道黑色的影子,嗖地窜下检查台,迅捷地躲到诊室最远的角落,将自己紧紧蜷缩在金属垃圾桶与墙壁形成的狭窄三角区里。它尽可能地将身体压扁,只从阴影中探出半张小脸,那双褐色眼眸里盛满了被放大数倍的惊恐与决绝的抗拒,细弱而持续的呜咽声,像一根不断震颤的丝线,控诉着这即将加诸于身的“不公”。

“煤球,出来,听话。”夏语凉蹲下身,朝那片阴影伸出摊平的掌心,声音放得极轻极缓。

回应他的是更显凄楚的哀鸣,以及它又往里缩了缩、几乎要与墙壁融为一体的姿态。

一旁的李临沂,将刚才检查时积攒的那点被排除在外的滞闷尽数压下,耐心终于告罄。他迈开长腿,几步便跨到角落,高大的身影顿时将那片阴影完全笼罩。他俯身,打算将这个小题大做的“戏精”就地正法。

可他刚伸出手——

“汪!汪汪!”煤球爆发出尖锐得刺耳的吠叫,与他检查时的低吼截然不同,充满了玉石俱焚的意味。它全身的毛炸开,使得它在那方寸之地里看起来像个充满敌意的黑色毛球,眼神是全然未经过驯化的、野性的凶戾,死死盯着李临沂,仿佛他才是这一切痛苦的根源。

“你别吓它!”夏语凉急忙起身,拉住李临沂的手臂。

“我吓它?”李临沂气结,额角青筋难以抑制地微跳起来,“分明是它在无法无天!”这话语里,掺杂了几分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因始终被这小东西排斥而生的挫败。

最终,还是夏语凉用一小块散发着诱人肉香的宠物零食,成功地将这誓死抵抗的小家伙从堡垒中诱骗出来。煤球试探着,一步三回头地靠近,迅速叼走他指尖的食物,却依旧保持着高度警惕。

然而,当护士用蘸着冰凉酒精的棉球擦拭它后颈皮肤的刹那,所有的临时安抚瞬间失效。煤球再度陷入狂乱的挣扎,四条小短腿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在空中胡乱而急促地蹬踢,像上了发条般,险些将护士手中的针剂踢飞。

“这样不行,”护士稳住手,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必须有人帮忙,牢牢按住它,否则太危险了。”

李临沂二次上前。此次,他显然汲取了教训,不知从何处找出了一副厚重的深棕色皮手套戴上。这让他伸手固定煤球时,少了几分迟疑。他一手如铁钳般稳固地按住煤球不住扭动、试图逃离的身躯,另一手则有力地钳制住它试图回转撕咬的脑袋。隔着皮革,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小身躯里爆发出的、近乎痉挛的力量。煤球在他掌下发出从喉咙深处不断溢出的、沉闷而愤怒的低吼,那双因被固定而不得不斜睨着他的褐色眼瞳里,燃烧着最原始的愤怒与赤裸裸的控诉,仿佛在质问:“为何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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