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语凉的一双眼睛依旧是水汽蒙蒙的,仿佛刚被一场无声的细雨浸润过。眼眶周围和精巧的鼻尖,都泛着一层尚未褪去、如同桃花瓣边缘般的淡红。他那本就浓密纤长的睫毛,此刻被氤氲的湿气濡湿,黏结成几缕几缕,沉沉地、湿漉漉地搭在微微泛青的下眼睑上,随着他每一次轻缓而压抑的呼吸,细微地颤动着。
那最初被惊吓的愕然已然过去,但残余的、更为绵长细密的委屈感,混合着一丝未散的后怕,却如同被巨石狠狠砸入的湖面——最初的惊天骇浪虽已平息,但那一道道由撞击中心扩散开来的、细密而持久的涟漪,却还在他清澈见底、此刻却蒙着一层薄雾的瞳孔里,一圈接着一圈,缓慢地、固执地漾开、碰撞、交织,久久无法彻底恢复平静。
李临沂那一声突如其来、毫无缓冲的厉喝,不像他平日里玩笑的嚷嚷,而像一把用最坚硬的寒冰猝然打磨成的刀子,不仅锋利地划破了客厅里原本轻松(尽管有些胡闹)的空气,也仿佛在他毫无防备、全然敞开的心口最柔软处,留下了一道短促却异常清晰、带着刺骨凉意的无形划痕。
那道“划痕”并不流血,却散发着一种陌生的、让他不知所措的寒意。这寒意混合着刚才被粗暴打断的羞恼、对李临沂反常反应的困惑,以及一种更深层的、连他自己都未必能清晰言说的、被重要之人骤然“凶斥”所带来的、本能的伤心与难过。
这些复杂的情绪如同灰色的潮水,无声地漫上来,浸泡着他,让他此刻的心情,依旧沉甸甸地浸染在一种懵懂的、挥之不去的、带着钝痛的伤心与难过之中,仿佛被包裹在一层湿冷的茧里,思绪迟缓,胸口发闷,久久无法挣脱,也无法真正平静下来。他只是茫然地、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瑟缩,看着李临沂,又看看陆旭,仿佛一个不小心闯了祸、却不知道自己究竟错在哪里的孩子。
李临沂收得实在太快,太急,动作迅捷得仿佛经过千百次演练,只在空气中留下一片几乎无法用肉眼捕捉的、模糊的虚影。夏语凉确实没有看清那从夹层里掉出来的、被李临沂如临大敌般护住的东西,具体是什么形状、什么颜色。
但是,在那东西从钱包黑暗的夹层口滑脱、在柔软的沙发垫上极其短暂地滚动、再到被李临沂如同闪电出击般精准抄起的、加起来可能都不到一秒钟的、电光石火的瞬间里——他因为惊吓而有些涣散、恍惚的视线,似乎、也许、可能……捕捉到了点什么。
好像……是一张……照片?
那一闪而过的、方方正正的、带着纸质脆感的轮廓……还有上面……似乎有两个人?两个……挨得很紧的……人影?两张……对着镜头、咧开嘴的……笑脸?
脸贴着脸……鼻子几乎蹭着鼻子……靠得……那样近,近得……几乎没有了缝隙。那姿态,看上去……格外的近,格外的……亲昵?亲昵到……超出了普通朋友或兄弟的范畴,带着一种……直白的、毫无保留的亲近感。
然而,这影像实在太模糊,如同隔着一层布满水汽的毛玻璃窥视;存在的时间也太短暂,短得像夏夜划过天际、转瞬即逝的流星尾迹。更像惊鸿一瞥,或者极度惊吓后,视网膜和大脑皮层共同制造出的、不可信的幻觉残影。
快得……让他甚至开始严重怀疑,那究竟是不是自己惊吓过度、心神不宁之下,产生的荒谬错觉?是不是因为他潜意识里对李临沂和陆旭之间那种特殊默契的隐约感知,在此刻被无限放大、扭曲后,投射出的虚假影像?
他不确定。那份“亲昵”的印象,像一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丝线,轻轻搔刮着他此刻本就混乱敏感的神经,带来一种微妙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却又因为证据的极度匮乏和自身状态的糟糕,而显得那么虚幻,那么不可靠。
李临沂已经将那可疑的、引发一切骚乱的物件,用五指死死地、紧紧地攥在了掌心,仿佛那是他绝不能失去的珍宝,或是绝不能示人的罪证。他将它藏在了身后,身体甚至因此微微侧转,形成了一个下意识的、保护性的姿态。
因为刚才那一下近乎抢夺的迅捷动作,以及此刻因为紧张和某种未知情绪而下意识过度用力的紧握,即使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即使有他手掌的严密遮挡,夏语凉似乎也能在脑海中清晰地“看见”并“听见”——那张(如果它真的是一张照片的话)** 原本就单薄脆弱的纸质相片,恐怕已经在李临沂失控的力道下,发出了无声的呻吟,被揉捏得不成样子,表面布满了仓促而生硬的、深刻的褶皱,每一道褶皱都记录着方才那瞬间的惊惶与用力。**
李临沂不知道的是——
这张此刻被他如此紧张地藏在身后、或许已然损毁的照片,正是他很多年以前,在自己都未必完全明了的心绪驱使下,亲手、偷偷地、如同埋下一颗时光胶囊般,放进陆旭这个旧钱包最内侧那个隐秘夹层里的。
他放得极其小心,极其隐蔽,选择了一个几乎与钱包内衬融为一体的、极其狭窄的缝隙。不用心到偏执的程度,不带着某种特定目的或执念去反复翻找、摸索,根本不可能发现它的存在。它就像一段被主人刻意遗忘、却又舍不得彻底丢弃的青春注脚,静静地、无声地,在黑暗中躺了这么多年。
照片上,是年少的他,和同样年少的陆旭。
画面里的两个人,肩并着肩,紧紧挨着,脑袋亲昵地靠在一起,几乎要蹭到对方的太阳穴。他们对着镜头,咧开嘴,笑得毫无阴霾,纯粹而明亮,嘴角的弧度拉得大大的,露出尚且整齐的牙齿。那天的阳光似乎特别好,金灿灿地泼洒下来,落在他们尚且带着婴儿肥、线条柔和的稚嫩脸庞上,在鼻梁一侧投下浅浅的阴影,连细小的绒毛都仿佛被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背景有些模糊,但那股属于青春盛夏的、无忧无虑的蓬勃生气,却穿透了时光和相纸,扑面而来。
那是他们初中时。具体是哪一年,哪个季节,或许记忆已经模糊,但那一刻的起因和场景,他却记得异常清晰——陆旭为了庆祝他足球比赛夺冠,特意、兴冲冲地拉着他去拍的。
他还清晰地记得,就在拍这张照片之前,陆旭不知从哪里变戏法似的,手捧着一大束鲜红欲滴、还带着水珠的玫瑰花,就那么直愣愣地、带着点笨拙的得意和掩饰不住的开心,站到了他面前。少年的身姿或许还不够挺拔,但那捧花的鲜艳和陆旭眼里的光,却瞬间照亮了那个平凡的午后。
玫瑰,是他之前半开玩笑、半是任性、或许还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试探,对陆旭指定的——“赢了就要玫瑰,别的不要!” 他记得自己当时是这么说的,语气蛮横,心里却有点没底。没想到,陆旭真的记下了,并且当真了。
那束玫瑰,和紧接着拍下的这张照片,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构成了他关于“胜利”和“被在意”的最具体、最鲜活的记忆。只是后来,连同这份记忆和那份隐秘的心绪,都被他一起,封存进了这张照片,继而塞进了陆旭的钱包深处。
后来,不知是出于一种什么样的、连当时的自己都无法完全剖析清楚的复杂心理——
或许是一种恶作剧般的念头,想给陆旭留个“惊喜”或“惊吓”;或许是一种强烈到近乎蛮横的占有欲,想要无声地宣告——“看,你生命里这么重要的时刻,是和我一起”;又或许,仅仅是少年人心中那些自己都羞于承认、说不清道不明的、如同藤蔓般悄然滋长的隐秘心思,需要一个具象的载体,一个安全的存放处。
他偷偷地、背着陆旭,去照相馆多洗印了这张照片。然后,又趁着某次和陆旭玩闹、或者陆旭暂时离开的、无人注意的机会,神不知鬼不觉地,像完成一个庄严又幼稚的仪式,将它对折(或许没有),小心翼翼地塞进了陆旭那个随身携带的旧钱包内侧,那个最不起眼、最不容易被发现的薄薄夹层里。
什么时候放进去的?具体是哪一天?当时周围是什么环境?陆旭在做什么?自己又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完成这个动作的?
这些细节,如同被时光的潮水反复冲刷的沙滩上的字迹,如今他已经完全记不清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关于“做过这件事”的认知。
甚至,在此后漫长而纷杂的岁月里,随着学业、成长、新的朋友、新的烦恼、以及……夏语凉的出现,他几乎已经彻底忘记了,自己还曾做过这样一件孩子气的、带着点幼稚挑衅和隐秘期待的事情。那个夹层里的照片,连同当时那份晦暗不明的心绪,都仿佛沉入了记忆最深的海底,被厚厚的泥沙覆盖,不再被想起,也不再具有任何现实的意义。
他当时的想法其实很简单,甚至简单到有些蛮横和幼稚:
他希望,在未来某一天,当陆旭自己偶然打开钱包,整理东西时;或者,当有“别人”——比如,陆旭未来的恋人、伴侣——偶然间翻动这个钱包,看到里面的内容时,能发现这张照片。然后,通过这张照片,能知道、能明白——
看,我(李临沂)才是他(陆旭)生命里出现得最早、陪伴他度过那样青春闪耀时刻、和他有过如此亲密无间瞬间的、那个最重要、最特别的人。
这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对“优先权”和“特殊性”的无声宣示,用一张小小的照片,试图在时间的维度上,刻下一个属于自己的、不可磨灭的印记。
却没想到。
陆旭似乎从未发现过这个他精心埋下的“秘密”。这个旧钱包他一直用着,用得很爱惜,却似乎从未仔细探究过那个最隐蔽的夹层。那张照片,就像一颗被遗忘的时空胶囊,一直静静地、无声地沉睡在钱包内侧的黑暗夹层里,从未得见天日,也从未实现过它被赋予的(幼稚)使命。
更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在这样一个充满了酒精、玩笑、胡闹和意外“查账”的荒诞夜晚,它没有被粗心的主人陆旭发现,也没有被任何他假想中的、可能的“别人”发现,却阴差阳错地、戏剧性地,被眼前这个——他如今最在意、最放在心上、也最害怕让对方产生任何一丝一毫误解和伤心的——夏语凉,给如此执着、近乎偏执地翻找了出来!
这突如其来的“曝光”,完全打乱了他所有的节奏和心理预设。昔日的“宣示”,在今日的夏语凉面前,可能瞬间变成最锋利的“伤害”。这种巨大的错位和潜在的危机感,让他瞬间慌了神,那声不受控制的“别动”和激烈的抢夺,几乎是一种混合了恐惧、懊悔和强烈保护欲的本能反应。他绝不能,让夏语凉看到那张照片,至少,不能是现在,不能以这种方式。
所以,在眼角余光极其短暂地瞥见那滑落的照片一角、并瞬间凭借直觉和残存的记忆认出上面那两个熟悉到刺眼的身影的刹那——一种极其复杂、猛烈到让他几乎窒息的情绪混合体,如同毫无预兆的深海海啸,以摧毁一切的气势,轰然席卷了他!
是“旧日秘密猝然曝光于人前”的巨大惊慌与难堪,仿佛自己最不堪、最幼稚的一面被赤裸裸地剥开;
是这个秘密可能被眼前最在意的人(尤其是夏语凉)看见后,会产生怎样难以解释的误会、带来怎样无法挽回的伤害的深切恐惧,那恐惧带着冰锥般的寒意,直刺心脏;
还有对自己当年那番孩子气的、如今看来愚蠢又多余的幼稚行为的强烈懊恼与无措,恨不得时光倒流,抹去一切痕迹。
这些情绪拧成一股粗粝冰冷的麻绳,死死勒住了他的喉咙和思维。他几乎是出于动物般的本能、完全未经任何理性思考地,瞬间紧张了起来!身体绷紧,神经拉直,反应激烈到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事后回想都觉得失控。
一个念头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意识里:他必须阻止夏语凉看到它!无论如何!至少,不能是现在!不能是在这样混乱、暧昧、一切都可能被曲解的情境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