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脱口而出的、尖厉的“别动!”,与其说是一句对夏语凉的喝止,不如说是他内心那座本就摇摇欲坠、名为“过往”与“当下”的脆弱天平,在骤然承受了这意外重压后,彻底失衡、崩塌时,发出的、一声完全不受控制的、惊恐的尖叫。那是防御的本能,也是恐慌的宣泄。
空气,因为他的尖叫和后续死寂的抢夺,凝滞得几乎要碎裂。
短暂的、令人心悸的沉默后。
夏语凉那双依旧湿润、带着未散惊惶和浓浓困惑的眼睛,慢慢地、迟疑地抬起,望向李临沂那紧绷的、仿佛藏着滔天秘密的侧脸和紧握在身后、指节发白的手。他的声音很轻,带着试探,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寂静:
“那是……什么……?”
“那是……那是……”
李临沂像是被那简单的问题卡住了喉咙,嘴唇嚅动了几下,却怎么也吐不出一个完整的、合理的解释。客厅里明明温度适宜的暖气,此刻却仿佛变成了蒸笼,让他额头迅速沁出了几滴冰冷的汗珠,沿着太阳穴缓缓滑下。手心里的照片几乎要被他不自觉的、巨大的握力捏碎,坚硬的边角深深硌进掌心。望着夏语凉那双依旧澄澈、却盛满了疑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受伤的眼睛,他心虚得几乎要窒息,喉咙发干,舌头发僵,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眼神太干净,干净得让他所有隐藏的心思都无所遁形。
“那是……什么?”
夏语凉又问了一遍。这一次,他的声音比刚才更轻,轻得几乎像是叹息,又有些飘忽,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裹挟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压抑的颤抖。
然而,就是这轻飘飘的、几乎没有任何攻击性的三个字,听在李临沂耳中,却像是一把外面裹了厚厚棉絮、内里却是实心沉重铸铁的钝器。它没有锋利的刃口,却带着千钧的重量,一下,又一下,缓慢而精准地,敲打在他此刻毫无防备、已然被惊慌、懊悔和恐惧搅得乱成一团糨糊的心上。
每一下“敲击”,都并不尖锐,却带来沉闷而持久的、深入骨髓的震颤。那震颤沿着脊椎蔓延,让他指尖发麻,呼吸滞涩。伴随震颤而来的,是更深、更浓、更无处可逃的惶惑——怎么办?该怎么解释?夏语凉会怎么想?
这简单的追问,比任何激烈的指责或哭闹都更让他感到无力招架。因为它直指核心,剥开了所有掩饰和借口,只留下那个他拼命想隐藏、却已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令人难堪的“秘密”,逼着他必须给出一个答案。而他,脑中一片空白,喉咙像是被水泥封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那是我的裸照!”
陆旭忽然开口,声音洪亮、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破罐子破摔的、刻意营造出来的“坦然”,以及一种清晰到夸张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气急败坏”。这声音如同一把淬了火的利斧,裹挟着不容置疑的气势和极其突兀的荒谬感,“唰”地一下,瞬间劈开了客厅里那令人几乎无法呼吸的、胶着凝固的僵局与沉默!
他脸上的表情在话音出口的瞬间,如同最高效的舞台化妆师,迅速堆砌、调和出一种极其复杂、层次分明的面具:
最表层,是约莫三分的、属于“极度私密照片被意外曝光”的、货真价实的尴尬与羞赧,那尴尬让他耳根迅速泛红;
往里一层,是又三分的、针对“始作俑者”李临沂的、带着兄长式头疼的无奈与“你怎么能这样”的埋怨;
而最核心、最用力表现出的,则是足足四分的、“你都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怎么还能做出这么幼稚、这么不上台面的事情来?!”的、混合着失望与责备的严厉神情。那责备的眼神,如同实质的鞭子,狠狠地“抽”向还处于呆滞状态的李临沂,试图将他从失语中“打醒”,也试图用这份“严厉”来增加这个荒唐借口的可信度。
“哎呀,临沂!你怎么还这么孩子气!把我这种……这种照片到处乱放……这都多少年前的陈年旧事了!你怎么还留着?!” 他语速极快,话语像连珠炮一样迸射出来,中间几乎不带喘息的停顿,仿佛要用这密集的音节和汹涌的“气愤”,筑起一道密不透风的音墙,将所有人的疑问、审视和可能的反驳都隔绝在外,不给任何人插嘴、追问和冷静下来细想其中逻辑漏洞的机会。
话一出口,甚至最后一个字的尾音还没完全消散在空气里,陆旭自己心里就猛地“咯噔”一沉,像是有块冰直直坠入胃袋。他只是情急之下,眼看着李临沂那副失魂落魄、眼看就要露馅的样子,下意识地想替他遮掩,想为那明显不对劲的激烈反应找个能圆过去的借口。可他从小到大,性格使然,其实很少说谎,尤其很少对真正亲近的、在乎的人说谎,更别提编造这种需要完整情节的谎话了。结果这“急中生智”——不,现在看来简直是“急中生蠢”——居然让他脑子一热,脱口而出了个这么离谱、这么……粗俗到近乎下流的理由!“裸照”?天呐!他自己都觉得这个借口荒谬绝伦,漏洞百出!
说出这句话的瞬间,他感觉自己的脸颊像是被瞬间点着的炭火,“腾”地一下,从颧骨烧到耳根,滚烫一片。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洪流直冲头顶:有为自己说出这种话而感到的、深入骨髓的羞耻;有对这借口本身过于荒诞而产生的、近乎可笑的荒谬感;更有一种强烈的、对自己口不择言的、恨不得时光倒流的懊恼——我到底在说什么啊?!
或许是刚才喝下的那几杯酒,酒精悄然削弱了他一部分引以为傲的理智和克制力,让他在极度的慌乱和想要保护李临沂的急切中,完全抛弃了平时的审慎和逻辑,选择了这个最“劲爆”、也最不经推敲的借口。此刻,他大脑因为这番“豪言壮语”而出现了瞬间的空白和死机,连他自己都被这个临时编造的、过于“震撼”的理由给彻底“震”傻了,站在那儿,除了脸上火辣辣的烧灼感和心脏狂跳的轰鸣,一时间竟有些茫然无措,不知道接下来这戏该怎么往下演。
说罢,他几乎是在那最后一个“留着”的尾音,还在空气中微微震颤、尚未完全落地的同时,整个人就如同被弹簧弹射般,动作迅捷地、带着一股掩饰不住的“恼羞成怒”的意味,猛地从沙发上一跃而起!仿佛要用这个突兀而有力的起身动作,来加强他刚才那番荒唐言论的气势,也掩盖自己内心的慌乱。
他趁李临沂还在为这个从天而降的、过于离谱的“裸照”借口发懵,大脑显然还没能从“照片曝光”的惊恐顺利切换到“配合演戏”的模式,正处于短暂的思维断档、没完全反应过来的宝贵空档时,又飞快地、极其隐蔽地、狠狠地瞪了李临沂一眼!
那一眼,目光如电,锐利无比。里面没有半分刚才表演出的责备或无奈,而是充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无声的呐喊:
“快!别愣着!配合我!接话!圆下去!现在!立刻!马上!”
以及更深层的、不容置疑的警告:
“要是搞砸了,让夏语凉看出破绽,我跟你没完!”
这一瞪,像是一记无形的鞭子,带着焦灼的力度,试图抽醒还在震惊中恍惚的李临沂,强行将他拉入这场即兴的、漏洞百出的“双簧戏”里。
紧接着,他手臂如同出洞的灵蛇般倏然一伸,五指张开,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一把就从李临沂那依旧死死紧握、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凸起发白的手心里,将那张已经被揉捏得不成样子、边缘皱缩、甚至带着李临沂掌心汗湿痕迹的照片,硬生生地、用力夺了过来!
动作干脆,利落,一气呵成,没有半分迟疑和犹豫。仿佛生怕晚上哪怕零点一秒,那张承载着过多秘密和情绪的纸片,就会再次滑落,或者被李临沂条件反射地重新藏起,又或者被夏语凉那双过于清澈的眼睛看得更清楚一些,从而引出更多无法控制的变故和更难以收拾的局面。
在完成这个近乎“抢劫”般的抢夺动作的瞬间,陆旭心里,却不自觉地、极其短暂地掠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带着疲惫和无奈的感慨:自己这老毛病……这么多年了,还是改不掉啊。就像一种刻进骨血里的条件反射,一遇到李临沂有事,尤其是这种可能让他难堪、受伤、或者陷入困境的事,自己总是会第一个、也是最快地、下意识地、甚至常常不计后果、不顾自身地冲上去。想办法替他挡开那些明枪暗箭,替他圆上那些漏洞百出的说辞,替他……开脱那些或许本不该被轻易原谅的过错。这几乎成了一种深入骨髓、近乎本能的习惯,一种源于漫长岁月共同成长所积淀下的、难以割舍的责任与护短。
不过,这一次,在将照片攥入自己掌心的同时,他眼角的余光,扫过夏语凉那双此刻盛满了未散惊惶、隐隐受伤和更深困惑的眼睛,又瞥向旁边李临沂那副依旧失魂落魄、仿佛灵魂出窍般的模样。他心里默默地、没什么底气地想:自己做的……这次,应该……算是好事吧?至少,在照片内容可能带来更直接、更尖锐的伤害之前,在场面滑向更无法挽回的尴尬和猜疑深渊之前,他强行按下了暂停键,用一种近乎胡闹的方式,暂时掩盖了过去。
虽然这个借口……实在蹩脚得可笑,甚至拙劣到侮辱智商。而夏语凉……又是何等敏感聪明的一个人。这样漏洞百出、临时拼凑的谎言,怎么……可能真的骗得过他?这念头像一根细小的刺,轻轻扎在陆旭试图安抚自己的心绪上,带来一丝清醒却无力的预判。他知道,这或许只是一场拖延,而非解决。
“哦!对……对!”
李临沂像是被陆旭那一通火力全开的“表演”和那记充满急切警告的眼色猛地戳中了某处开关,立刻从那种失魂落魄的呆滞状态中“顿悟”了似的。他脸上那副惊慌失措、心事重重的表情,如同川剧变脸般瞬间切换,迅速覆盖上一层“恶作剧被抓包后有点讪讪、尴尬,但又努力想为自己找回场子、甚至有点强词夺理”的神态。
他语速猛然加快,声音也刻意拔高了些,仿佛要用音量来弥补逻辑上的心虚:
“谁、谁叫你那时候——” 他伸出手指,带着点夸张的“愤愤不平”,直直地指向陆旭,“——背着我,偷偷摸摸跟我妈告我黑状!说我逃课溜出去打游戏!” 他说得煞有介事,仿佛那件事就发生在昨天,“结果呢?害我被我妈关了整整一星期禁闭!门都不让出!零花钱全给扣光了!一分不剩!你知道我那一个星期是怎么过的吗?!”
他越说越“激动”,胸膛微微起伏,仿佛真的重新体验了一遍当年的“委屈”。“我、我那时候才多大?正是叛逆期!我气不过啊!” 他一拍大腿(拍的是自己的),“所以才想了这么个……这么个‘损招’!” 他承认得很“爽快”,但立刻强调细节,“把你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弄来的、你、自、己、的(他特意加重、放慢,清晰无比地吐出这三个字,试图撇清自己和照片内容的关系)——一张那种照片!”
“那种照片” 他说得含糊又意味深长,配合着挤眉弄眼的表情,努力营造出一种“你懂的”的暧昧又恶心的氛围。
“然后,我就偷偷地、趁你不注意,塞进了你钱包最里面、最不容易被发现的那个夹层里!” 他用手比划着“塞”的动作,“我就是想气气你!想让你哪天自己发现,或者万一被别人看到,你也出出丑!尝尝丢人的滋味!”
他说完,还故意昂了昂下巴,做出一副“虽然方法不对,但我初衷有理”的、混合着少年意气和不讲理的倔强姿态,眼神却不敢完全直视夏语凉,只是用余光紧张地观察着对方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