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些。” 他补充道,言简意赅地划定了“借款”上限,“输了别找我哭。”
话音甫落,他就像被烫到似的,迅速收回了手,指尖蜷缩起来,重新将怀里剩下的、被他视为“主要财产”的零钱抱得更紧,手臂环成一个更戒备的圆弧。同时,他猛地将头转向电视屏幕,只留给李临沂一个线条干净却透着“生人勿近”(特指李临沂)气息的冷淡侧脸。浓密的睫毛低垂着,遮住了所有可能泄露情绪的眼神。
可是,那从柔软发梢间露出的、白皙如玉的耳廓,此刻却不受控制地、由内而外地透出一层鲜艳的、无法遮掩的绯红,像雪地里骤然绽放的红梅,与他刻意维持的冷淡姿态形成了鲜明对比,无声地泄露着他内心并非真的那么平静无波、无动于衷。
还说赌球呢?
他在心里对自己无声地嗤笑了一下,带着点自嘲的涩意。
这还没正式开赌,只是在赌本环节,他就已经先输了一局。果然啊……无论怎么努力板起脸,竖起全身的刺,在某些方面,他好像永远也比不过李临沂,赢不了那家伙。不是比不过对方的无赖,而是比不过对方那种……能轻易搅乱他心湖、让他原则溃堤的、混不吝又直白滚烫的……存在本身。
说完,他像被无形的电流刺到,迅速收回了手,速度快得带起一丝微风。指尖下意识地蜷起,重新将怀里那堆被他划定为“主要财产”的零钱,更紧、更密实地圈护在胸前,手臂收拢的弧度甚至比刚才更显戒备。
紧接着,他几乎是有些突兀地、猛地将头转向了电视机方向,刻意避开了李临沂可能投来的任何视线。只留给对方一个线条干净利落、下颌线微微绷紧、明确写着“别再烦我”的冷淡侧影。浓密的眼睫低垂着,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固执的阴影,将所有可能泄露情绪的眼神都严严实实地遮盖了起来。
然而,就在那片刻意营造的冷硬侧脸边缘,从那柔软乌黑的发梢下方,一点点露出的、形状优美的耳廓,此刻却彻底背叛了他的伪装。那白皙细腻的皮肤,正由内而外、不受控制地晕染开一层越来越鲜艳、几乎要滴出血来的绯红,如同上好的白玉被骤然投入了滚烫的胭脂缸里。那抹红,与他刻意维持的疏离姿态形成了再鲜明不过的对比,像一面沉默却招摇的旗帜,无声而确凿地泄露着:他内心那片看似平静的湖面之下,早已被投入的石子激起了怎样的、无法平息的波澜与热度。他远非表面看起来那般无动于衷。
李临沂愣愣地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里,那几枚刚刚被“退还”回来的、边缘微凉的硬币。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因为被夏语凉握过片刻,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对方指尖的温度和皮肤细腻的触感。
他下意识地蜷起手指,将那几枚硬币紧紧攥在掌心。金属坚硬的棱角硌着皮肤,带来细微却真实的痛感,却奇异地让他感到踏实。然后,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夏语凉那张故作冷淡、甚至带着点不耐的侧脸上——那绷紧的下颌线,低垂的眼睫,以及……那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的、红得惊人的耳廓。
心头原本因为即将到来的点球大战、因为这场幼稚赌局而沸腾鼓噪、如同烈酒般灼烧的热血,忽然间,像是被注入了一股温润清澈的泉水。那股更柔软、更熨帖、带着难以言喻甜意的情绪,悄无声息地漫了上来,丝丝缕缕地渗透、覆盖了先前所有的亢奋与紧张。
他攥紧了掌心的硬币,那微凉的触感仿佛直通心尖。嘴角,完全不受大脑控制地,自顾自地向上弯起,咧开一个越来越大的、傻气又满足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算计,没有得意,只有一种近乎纯粹的、孩子气的快乐,和被某种东西稳稳接住了的安心。
“放心!”
他声音陡然拔高,洪亮得在客厅里激起小小的回响,里面灌注了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信心和决心。那两个字掷地有声,不知是在对即将到来的点球胜负做保证,还是在对别的、更朦胧却更重要的事情许下诺言。
“绝对赢!”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眼睛亮得像燃着两团火,紧紧盯着夏语凉的侧脸,仿佛要透过那层冷淡的伪装,将自己的笃定直接烙印进对方心里,“赢了……赢了所有的‘战利品’,都给你买蛋挞!刚出炉的,热乎乎的,蛋液晃悠悠的那种!管够!”
豪言壮语说完,他像是完成了一项极其重要的仪式,深吸一口气,再次转过身,面向玻璃茶几。这一次,他的动作不再有方才“一掷千金”的草率,而是变得异常郑重,甚至带着点近乎虔诚的庄重。
他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捏起掌心里的一枚硬币,将它轻轻放在光洁的茶几面上。然后是第二枚,与第一枚保持整齐的间距。接着是第三枚……他极其耐心地,将那几枚带着两个人温度的硬币,一枚接着一枚,在茶几上排列成一条简短却笔直的直线。仿佛那不是几块钱的零钱,而是他此刻能拿出的、全部的家当,也是他全部的、不容有失的荣耀与承诺。
夏语凉看着李临沂那副郑重其事、仿佛不是在摆放几枚寒酸的硬币,而是在陈列什么稀世珍宝、甚至是在进行某种古老神圣仪式的德行——身体微微前倾,眉头因专注而轻蹙,指尖小心地调整着每一枚硬币的角度和间距,灯光下那几枚金属圆片反射着微不足道却被他看得无比重要的微光。
心里那点因为自己不受控制泛红的耳根而升起的、挥之不去的别扭与羞恼,忽然被一种更强烈的、近乎荒谬和哭笑不得的感觉所取代、所覆盖。
这家伙……竟然也会有这副样子?
夏语凉在心里无声地重复着这个问句,带着一种近乎新奇的打量。眼前的李临沂,低垂着头,全神贯注地摆弄着那几枚硬币,侧脸的线条在屏幕光影下显得有些过于认真,甚至……稚气。像个守着刚从沙滩上捡来的、几颗彩色玻璃珠当绝世珍宝的傻孩子,那副小心翼翼、唯恐碰坏的模样,认真得有点超出常理,显得可笑,又隐隐透着一股让人不知该说什么好的……没出息。
他实在没忍住,在心里毫不客气地翻了一个巨大的、足以囊括整个客厅的白眼,无声的吐槽如同弹幕般刷刷飞过:
知道你在生意场上谈笑风生、动辄几十上百万单子眼皮都不眨一下、花钱如流水般潇洒的李家大少爷,居然会在乎、会郑重其事地对待茶几上这几个叮当乱响、加起来可能还不够你平时给一次小费的钢镚儿?
演得跟真的一样…… 他在心里冷哼,目光扫过李临沂那过于投入的侧影,投入得都快忘了自己是谁了。真是……可笑!
可那“可笑”二字在心头滚过时,却莫名地,没有带上多少真正的嘲讽意味。
但心里那通噼里啪啦的吐槽归吐槽,当李临沂那句带着满满信心和幼稚讨好的“赢了都给你买蛋挞”如同一块滚烫的、甜腻的糖饼,不由分说地“砸”过来时,夏语凉还是几不可察地、飞快地撇了撇嘴。
他将脸更大幅度地偏转过去,几乎把整个后脑勺都留给了李临沂,只让对方看到自己乌黑柔软的发顶和一小段白皙的、似乎还在泛红的脖颈。嘴唇无意识地微微噘起,形成一个表示不满和反驳的、小小的弧度。
然后,他用一种只有自己才能清晰捕捉的、极细微的气音,像是在对空气,又像是在对自己,小声地、含混地“蛐蛐”道:
“……我又不喜欢吃蛋挞……”
那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带着点被强行塞了不喜欢东西的郁闷,和一丝“你根本什么都不懂”的、微弱的抗议。
声音轻得如同蚊蚋在耳边最细微的嗡鸣,几乎要被电视机里愈发高涨的解说声浪完全淹没。但那语调里,却分明裹着一层薄薄的、被误解的郁闷,和一点点孩子气的、执拗的抗议。
他其实是喜欢甜食的。那些造型精巧、点缀着莓果或巧克力脆片、散发着诱人奶香与糖霜气息的精致西点,那些口感绵密蓬松、入口即化的奶油蛋糕,往往能轻易抚平他心头的褶皱,带来简单直接的愉悦。
可唯独对蛋挞——那种被烘烤得金黄酥脆的外皮,包裹着内部滑溜溜、颤巍巍、如同凝固定型果冻般晃动的、甜度极高的蛋奶馅——那种奇特的口感和甜腻的滋味,他始终欣赏不来,甚至隐隐有些排斥。总觉得那馅料过于甜滑粘腻,吃下去糊在喉咙里,闷闷的,不够清爽。
相反,那些甜度爆表、糖分能齁得人嗓子发紧、造型却往往华丽精致到宛如艺术品的各色糕点,反倒是他们三个人之中,平日里看起来最沉稳持重、最有“大人”模样的旭哥——陆旭——的隐秘心头好,几乎算是个小小的嗜好。
夏语凉至今还记得,自己第一次偶然撞破这个“秘密”时的情景。那是在某个下午茶的间隙,他亲眼看着陆旭用那双签惯了重要文件、握惯了酒杯的、骨节分明的手,姿态优雅却速度不慢地,面不改色地解决掉了一整块足足有五六层酥皮、每一层都涂抹着厚重奶油和果酱、最顶上还撒了厚厚一层糖霜的拿破仑蛋糕。陆旭的表情平静如常,甚至吃完后还端起黑咖啡抿了一口,仿佛刚才吞下的不是足以让普通人血糖飙升的“甜蜜炸弹”,而只是一块寻常的点心。
那一幕带给夏语凉的冲击和震惊,简直不亚于突然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新大陆。他瞪圆了眼睛,半天没回过神来。
这反差……也太大了吧!
外表冷静自持、仿佛对一切世俗享乐都淡淡然的旭哥,私底下竟然是个隐藏的“甜食怪兽”?这与他平日里展现出的形象,形成了某种极具冲击力的、近乎滑稽的反差。每次想起,夏语凉都觉得有种奇妙的违和感,又觉得……这样的旭哥,好像反而更真实,更有人情味了些。
思绪不知怎的,就飘到了陆旭身上。夏语凉忽然心念一动,像是想起了什么关键环节,猛地转过头,清亮的目光越过中间还在摆弄硬币的李临沂,笔直地投向沙发的另一端。
只见陆旭正以一个略向前倾的姿势坐着,背脊却依然挺直。他一只手虚虚地握着那只早已见底的酒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杯壁;另一只手则随意地搭在屈起的膝盖上,食指随着屏幕上的节奏,极轻地、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如同被磁石吸住般牢牢锁定在电视屏幕上,瞳孔里倒映着绿茵场上紧张的人影和晃动的光影。嘴唇甚至因为全神贯注而不自觉地微微抿紧,形成一条严肃的直线,下颌的线条也随之绷起。那副神情,显然是彻底沉浸在了这场决定胜负的点球大战所营造出的、令人窒息的紧张刺激感中,看得津津有味,物我两忘。
至于身旁这两个活宝关于“赌本归属”、“资本运作”以及“蛋挞偏好”的幼稚拌嘴和无声交锋,他似乎全然未曾入耳,更未分给半点余光。完全是一副“你们闹你们的,我看我的球”的超然姿态。
“旭哥!”
夏语凉冷不丁地、将声音拔高了一个调门,清晰地叫了一声。那声音不算特别响亮,却带着一种穿透力,如同锐利的银针,精准地刺破了电视机里喧嚣的解说声浪、激昂的背景音乐,以及客厅里那层由赛事紧张感所织就的无形薄膜,清晰无误地送入了陆旭的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