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的钱!”
夏语凉几乎是脱口而出,声调不高,却带着一种被侵犯领地般的、清晰的不悦。他的身体反应甚至比语言更快——在李临沂话音落下的瞬间,双臂已然如同条件反射般迅速向内一收,动作带着点仓促的力度,像受惊的蚌壳猛然合拢,又像护食的小动物紧紧圈住自己的所有物。
他不仅护住了自己怀里原本就有的那堆零钱,更是一把将那几枚刚刚被李临沂“豪掷”在茶几上、还残留着对方体温和“孤注一掷”气势的硬币与纸币,也飞快地拢了回来。所有零零散散的“财产”,此刻都被他严严实实地圈护在胸前,手臂交叠,在胸前筑起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那姿态,戒备又执拗。指尖因为用力收拢而微微泛白,按压在皱褶的纸币和冰凉的硬币上。
他抬起眼,目光直直地射向李临沂,那双总是显得有些迷蒙湿润的眼睛此刻睁得圆了些,里面清晰地写着被“公然抢劫”后的不满,以及一种近乎孩子气的、对于“我的东西”不容他人染指的执拗。他抿了抿唇,语气硬邦邦地重复并质问:
“你干嘛拿我的钱,做你的赌注!”
“哎哟……”
李临沂被这直白的指控和防卫姿态抓了个现行,方才那股“一掷千金”的豪气顿时像漏了气的皮球,“噗”地一下瘪了下去,气势肉眼可见地矮了半截。他讪讪地、有些不好意思地抬手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力道不小,把原本还算服帖的头发揉得东倒西歪,翘起几撮不羁的发丝。
他脸上迅速堆砌起一个混合着讨好、歉疚和十足耍赖意味的笑容,整张脸都皱起来,显得可怜兮兮的。他上半身朝着夏语凉的方向倾近了些,距离拉近,声音也像被抽走了骨头,放得又软又糯,带着明显的求饶腔调:
“我这不是……刚才‘倾家荡产’表诚意,现在兜里比脸还干净,掏不出半个子儿了嘛……” 他眨巴着眼睛,试图用夸张到近乎滑稽的“贫穷”和可怜巴巴的表情来博取同情,瓦解对方的防线,“你想想,你评评理嘛……要是我现在连一毛钱的赌注都拿不出来了,光用嘴皮子赌,那还叫什么赌球啊?一点儿都不刺激,一点儿都不正式!多没劲,你说是不是?”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夏语凉的表情,那眼神活像一只知道自己做错了事、却还想讨要点心吃的大型犬。
他眼珠骨碌一转,里面闪过一丝狡黠的光,立刻开始了熟练的“偷换概念”和“诡辩术”,语气也变得循循善诱,像个在推销绝世好买卖的奸商:
“咱们这样……不是更有意义嘛?格局要打开!” 他摊开一只手,仿佛在展示一幅宏伟蓝图,“你看啊,逻辑是这样的:我用‘你的钱’来下注,如果赢了——钱翻倍归你!你这是无风险投资,坐享其成,双倍快乐!稳赚不赔!”
他故意在这里停顿,留出让人心动的空白,随即话锋一转,五官立刻皱起,换上一副仿佛割了自己心头肉般的、“我吃了天大的亏”的壮烈表情:
“但如果输了……” 他拖长了调子,语气沉重,“那我也算是为你‘牺牲’、替你‘挡灾’了嘛!损失的是我的运气,消耗的是我的人品!哎哟,我的小祖宗,你就当是……暂时借给我这点‘本金’,行不行?就借到比赛结束!终场哨声一响,不管输赢结果如何——”
他拍着胸脯,信誓旦旦:“这些叮叮当当的零碎,连本带利,不不不,说得太生分了!连我这个人,都归你处置!任你发落!好不好?这买卖,你怎么想都不亏啊!”
他一边用这套歪理持续“轰炸”,一边不死心地、极其小心地伸出指尖,试探性地、极轻极轻地去碰了碰夏语凉依旧紧紧护在胸前、交叠着的手臂。那触碰的力道轻得像羽毛拂过,带着明显的讨好、试探和急切的恳求,仿佛想通过这细微的接触,传递他那套“稳赚不赔”的逻辑和满满的“诚意”。
“不好!”
夏语凉拒绝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转圜余地。他非但没有被那套歪理说服,反而把怀里的钱护得更紧,手臂收拢的力道加重,指节都隐隐泛白。身体甚至下意识地微微向后缩了缩,拉开了和李临沂之间那点可怜的距离,彻底避开了对方那带着试探和恳求意味的指尖。
他眉头蹙起,形成了一个清晰的、不赞同的“川”字,眼神里那份孩子气的执拗被一层更清醒的、带着审视的凉意取代。
“你自己刚才还拍着胸脯说‘愿赌服输’,说什么‘签字画押’,” 他语气平直,却字字戳在点子上,“现在转头就想玩空手套白狼?用我的钱,给你自己下注?” 他顿了顿,目光在李临沂脸上扫过,带着点嘲讽,“那刚才那些‘割地赔款’、又是仆人又是女仆装的话……” 他故意拖长了“女仆装”三个字的尾音,同时意有所指地、飞快地瞥了李临沂一眼。
那眼神并不凌厉,却像一根小而尖的刺,精准地扎了一下。——是不是也打算用这种‘借鸡生蛋’的赖皮法子,糊弄过去?未尽之言,清晰无比。
李临沂被他这一眼看得,脸上的嬉皮笑脸瞬间僵了僵,像是被当场戳穿了某个小心思,喉咙里咕哝了一声,一下子有点接不上话。
李临沂被这记直球噎得喉咙一哽,脸上那点强撑着的、混合了耍赖和讨好的笑容,像阳光下的薄冰,出现了清晰的裂痕,有点挂不住了。
“那、那怎么能一样!” 他梗着脖子,开始了毫无逻辑的强词夺理,试图划分出泾渭分明的界限,“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性质完全不同!” 他竖起一根手指,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更有说服力,“刚才那些……那是‘情感补偿’!是为了修复我们之间宝贵友谊的‘必要支出’,属于内部调剂,非经济行为!”
他顿了顿,仿佛给自己的理论找到了坚实的基石,腰杆不知不觉又挺直了些,声音也大了点:“而现在!现在是纯粹的、技术性的、关乎男性尊严与智慧的体育□□!这需要实实在在的资本运作!空口白话,那是对足球运动的不尊重!”
他甚至搬出了更“高端”的理论,试图将水搅浑:“再说了,你掰着手指头算算,我这不都把自己整个人,‘押’给你一个月了吗?白纸黑字……呃,口头承诺,天地可鉴!从法律意义上讲……不,从道义上讲,我这整个人,暂时都算是你的‘固定资产’了!” 他越说越觉得这逻辑无懈可击,眼睛都亮了几分,“那么,用‘固定资产’暂时衍生出来的、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流动资金’——也就是这点零钱——做点合理的投资,以期产生更大的‘效益’回报给你,这有什么问题?这完全是科学的资产管理!”
这套颠三倒四、胡搅蛮缠的“歪理邪说”,连一旁一直作壁上观的陆旭都听不下去了。他实在没忍住,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其清晰的、充满嘲讽意味的嗤笑,随即摇了摇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彻底摆出一副“我没眼看,你们继续”的姿态,懒得再掺和这两个活宝之间越发荒唐的“财务纠纷”与“经济学辩论”。
夏语凉被他这套东拉西扯、狗屁不通的“资本论”和“资产管理学说”弄得一时语塞,张了张嘴,竟找不到合适的词句来反驳这堆明显是临时拼凑、却又被他说得振振有词的歪理。
心里那股气还没消,可看着李临沂那副理直气壮、写着“我穷我有理,我人都抵押给你了你还想怎样”的十足无赖模样,再低头瞅瞅自己怀里这堆叮当作响、既是“赎金”又是“和解金”的零钱——它们见证并终结了刚才那场同样荒诞的“照片风波”——夏语凉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以及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几乎要冲破严肃表相的无奈笑意。
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跟李临沂这家伙在这种事情上较真、掰扯道理,好像永远都会陷入一个死循环。对方总有办法用一套自成体系、荒谬却又让人啼笑皆非的逻辑,把你绕进去,最后事情的重点,永远会从“是非对错”,奇妙地滑向“他到底有多幼稚可笑”。
自己如果再纠结下去,岂不是又落入了这个家伙精心布置(或许根本就是本能发挥)的、幼稚又无赖的圈套?
电视机里,解说员的语速陡然加快,像一挺上了膛的机枪,每一个音节都带着紧绷的弹跳感。他的声调因为极度的紧张和期待而微微拔尖,甚至带上了不易察觉的颤抖,正用最快的话速介绍着那个背负着巨大压力、缓缓走向十二码生死点的球员。与此同时,背景音乐的音量被刻意调低,却换成了更低沉、更缓慢、如同巨兽心跳般富有压迫感的鼓点,配合着观众席上隐约传来的、压抑着的巨大嗡嗡声。
这所有声音混合在一起,仿佛一只无形的手,将客厅里原本还有些松散的空气,一点点地、狠狠地拧紧,拧成一根绷到极致、随时可能断裂的弦。连灯光似乎都变得更加聚焦,只照亮屏幕上那一小块绿茵场和那个孤零零的罚球点。
这所有声音混合在一起,仿佛一只无形的手,将客厅里原本还有些松散的空气,一点点地、狠狠地拧紧,拧成一根绷到极致、随时可能断裂的弦。连灯光似乎都变得更加聚焦,只照亮屏幕上那一小块绿茵场和那个孤零零的罚球点。
夏语凉抿了抿唇,那总是显得有些柔软的唇瓣被他抿成了一条淡色的直线。他将目光从李临沂那张此刻写满了“无赖道理”和“炽热期待”、显得格外生动也格外欠揍的脸上移开,重新投向了闪烁着紧张画面的电视屏幕。
他并非真的在意怀里这几枚硬币和皱巴巴的纸币。它们的实际价值微不足道。他更不想因为这点孩子气的、关于“赌本”归属的幼稚争执,破坏了此刻好不容易重新凝聚起来的、观看球赛的氛围,扫了在场所有人的兴。
尤其是……当他的余光瞥见李临沂因为屏幕上的动静而瞬间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的样子时——这家伙,似乎对这场球赛的结果,真的抱有某种超乎寻常的在意和投入。
最终,他像是彻底放弃了这场由对方挑起、注定纠缠不清且毫无意义的“财务辩论”与“资本诡辩”。又或者,是向某种比区区零钱、比口头胜负更重要的东西——或许是这难得聚在一起的时光,或许是眼前这个人毫不掩饰的、单纯的快乐——悄然妥协了。
他几不可闻地、极轻极轻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太轻,轻得像一片最柔软的羽毛,从极高的地方飘落,无声无息地触及地面。里面混杂着一丝“拿你没办法”的清晰无奈,或许……还有一丝连夏语凉自己都未曾深入剖析、不愿承认的、浅浅的纵容。
他垂下浓密如鸦羽的眼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目光随之落下,重新聚焦在自己怀里那堆因为刚才的拉扯而显得更加凌乱的零钱上。纸币交错,硬币散落,映着灯光,泛着琐碎的光泽。
他的手指在其中略显笨拙地摸索了几下,动作并不熟练,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迟疑。指尖避开了那几张面额稍大、折叠整齐、很可能是陆旭“友情赞助”的纸币,仿佛那是需要划清界限的“外来资产”。最终,精准地挑出了那几枚最开始从李临沂那个旧零钱袋里哗啦啦倒出来的、边缘已经有些磨损、沾染着对方日常使用痕迹的硬币。
数量不多,孤零零的几个,凑在一起恐怕也买不了几串他们常吃的那种路边烧烤,寒酸得可怜。
然后,他没有抬眼,只是微微侧过手腕,朝着李临沂的方向,摊开了自己的掌心。掌纹清晰,皮肤白皙,那几枚微凉的、却因为被他握了片刻而染上些许体温的硬币,安静地躺在他的手心。
接着,他手腕轻轻一倾,动作幅度极小。那几枚硬币便如同被施了魔法,悄无声息地、几乎没有任何重量感地,滑落,准确无误地,落回了李临沂那只一直摊开着、掌心朝上、仿佛在等待某种恩赐或判决的掌心里。
硬币相触,发出极轻微的、几乎被电视声浪淹没的“嗒”的一声轻响。
“拿去。”
他的声音很轻,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一缕气息,没什么明显的情绪起伏,平淡得近乎冷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