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小区,姜知幻扯下皮筋,发丝顿时散落下来。她用手顺了顺,在路边打了辆出租车。
报完地址,姜知幻摸出手机。来小区时她设置了静音,现在打开一看,接连不断的消息弹出。
其中最显眼的是“挂件”,一个人就能发99+的话痨。
姜知幻先回复了她的消息。
挂件:犹豫这么久?一点不像你的做派呀亲
挂件:是怕我给的信息不够多吗亲
挂件:别担心亲,只要钱到位,我能把他祖宗十八代都调查清楚
挂件:亲,你到底在犹豫什么?心动不如行动啊!
挂件:excuse me?在吗亲?美女?怎么不说话呢?
挂件:理我理我理我理我理我理我理我理我理我理我理我理我理我快理我
姜郎不才尽:破产了,勿扰
挂件:亲,你忘了我是做什么的吗?
挂件:你如果破产了,拿到一手消息的绝对会是我
姜郎不才尽:然后兴高采烈地卖给各大媒体,赚个盆满钵满
挂件:别瞎说呀亲,我肯定是悲痛欲绝地卖给人家
挂件:你低估了我的良心和道德
挂件:不过你好歹是我的大客户之一,我可舍不得破产
分明是舍不得我的钱。
姜知幻轻哂一声,直接息屏,看着黑屏中映着的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扯了扯嘴角。
意识到这个举动挺无聊的,她收起手机,闭目养神,不知为何,脑中无缘无故冒出傅凌杰说的话。
“知错能改就是好孩子,快回去做题吧。”
近乎包容又善解人意的语气,可…她有什么错?
心头那股躁意愈来愈烈。
姜知幻竭力控制自己不去想糟心窒息的话语,结果那些话竟不知死活地在脑中循环播放起来了,就像网上那些鬼畜洗脑视频。
这一刻,她觉得傅凌杰应该去当个rapper。
“嘀嘀——”
喇叭声如同敲响的警钟,姜知幻猛地睁眼,像是忽然从噩梦中惊醒。
她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轻叹一口气。
前面的司机操着一口标准的江城话,问:“小姑娘年纪轻轻啷个唉声叹气的,遇到啥子烦心事了哟?”
其实姜知幻挺喜欢江城话的调调,觉得有趣,她用玩笑似的语气回:“要开学了,能不烦吗。”
司机哈哈大笑,“是噢,要开学了,祖国花朵们都会烦的事。”
姜知幻没继续接话,她偏头,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一幕幕倒退的风景,掠过第六个小摊贩时,她开口。
“师傅,就在前面的路边停吧。”
猝不及防的一句话让司机愣了下,他疑惑,不是没听清,而是想确认一下,“在前面路边停?”
“嗯。”姜知幻点头。
她有点馋路边摊的淀粉肠了。傅女士也好这口。
“好嘞。”司机没多问,找了个合适的位置停下车。
姜知幻扫码支付完,开门,弯身下车。很不凑巧,放眼望去,这条街上居然没有路边摊。
真是越想要什么,越受老天捉弄。
她腹诽,往后走,去找刚才看到的摊位。
直至走到一个路口,姜知幻停住脚步,等待红灯变绿灯。隐约听见一阵欢乐吵闹,她循声望去。
左边是一条不长不短的上坡路,半腰处站着几位男生,染着五颜六色的头发,拿着不同颜色的喷漆罐,正对一面灰色墙进行激情创作。
其中一道落拓身影尤为惹眼,个子很高,顶着一头放荡不拘的红发,姿态散漫,懒洋洋地勾着嘴角。其他人嘻嘻哈哈地往墙上挥洒颜料,唯独他迟迟没有画出第一笔。
右手上戴的两枚戒指,在阳光的照耀下,折射出温润剔透的光泽,微微晃眼。
姜知幻紧盯着那张熟悉的侧脸。
恍惚间,昨晚向她递湿纸巾的黑T少男浮现在眼前,与半腰上那道身影渐渐重叠。
与之不同的是,昨晚的他还是黑发。
绿灯亮,周围的人快步往前走,唯恐时间不够。而姜知幻慢慢地,慢慢地走上了上坡路。
最后,鬼使神差地来到红发版本的宋不辞身旁。
脑中又响起了一道声音。
是她自己的声音。
——“有缘再见,下次还你。”
知道会再见,但没想到这么有缘。
姜知幻看看自己身上的外套,又看着宋不辞,心说穿对了。
宋不辞扭头,看清来人,轻扬了下眉,显然,他也认出了她。
两人相顾无言少时,宋不辞开口,漫不经心地说:“这次可没戏看。”
这句话仿佛有魔力,姜知幻笑了,心情都随之放松愉悦了点。
其余几个“艺术家”一看来了个漂亮妹子,瞬间正经起来,不推搡也不打闹了,离宋不辞最近的那个绿毛问:“你女朋……”
“嘿,那边几个小子!”坡顶上,一位身穿工作服的巡警大喊。
大家的注意力都在绿毛未说完的话上,慢半拍转头,望向坡顶。
姜知幻跟着他们同步看去,一眼都还没瞅着,只听“哐当”一声,骤然间,左手腕传来温热的触感。
“快逃啊!”不知是谁叫了句,“艺术家们”纷纷丢下喷漆罐,作鸟兽散。
姜知幻的大脑有半秒的空白,在扭头与宋不辞相视一笑的瞬间,脚下的步子由被动转成主动,接下来的每一脚都仿若踩在云端。
短暂摒弃思考,信奉感觉至上。
无拘无束的风裹着炽热气息,灌入衣襟,扬起发丝。
一场骤不及防拉开帷幕的闹剧,少女少男在暮色的簇拥下,手牵手一往无前,为了不知所谓的逃跑情节。
…
少年的身影穿梭在街道人海中,记不清到底跑了多久,中途好像还停下来等了五秒的红灯。
待气息喘匀,姜知幻发觉手还被人抓着,她微抬下巴看着旁边人。
“你看。”宋不辞松开手,侧头看了眼姜知幻,目光撇向别处。
姜知幻顺他的视线望去,视野在顷刻间变得开阔,瞳孔里映出一抹亮色。
视线往上是横跨的大桥,往下是浑厚的江水。
傍晚时分,落日悬停于大桥之上,暮色如流火,江面波光粼粼,轮船悠悠前进,泛起阵阵涟漪。
姜知幻听见宋不辞问,“听歌吗?”
他低头,从裤兜里摸出手机,语速不疾不徐,平淡得像是随口一问。
姜知幻默不作声。
宋不辞手上的动作没停,似乎无论她回答什么,他都会放。
熟悉的前奏响起。
姜知幻眸光微动,别开了眼。
“把青春献给身后那座辉煌的都市
为了这个美梦我们付出着代价
把爱情留给我身边最真心的姑娘
……”
是郑钧的《私奔》,姜知幻的歌单里也有这首歌。
她静静看着轮船驶到江中央,眼里盛着潋滟水波,在歌放到高潮部分时,跟着小声哼唱起来。
“想带上你私奔
奔向最遥远城镇
想带上你私奔
去做最幸福的人
……”
清冷的女声钻入耳中,有些低,不同于原唱那般拥有热烈血性,更趋近于舒缓缱绻,像在叙述一个你我皆知的浪漫故事。
它是温和的、深邃的、又是暗流涌动的。
宋不辞忍不住扭头,明净的眼里只有她的身影。
轮船即将靠岸,姜知幻哼唱的声音也越来越低。
“带上你私奔
带上你私奔?”
或许是声音太低的原因,最后一句给人的感觉不像是在唱,更像是跟随节奏而出口、需贴近心脏才能听清的喃喃自语。
歌放完了。
姜知幻眺望远方,享受当下的好光景。
谁也没有说话。
宋不辞痴痴地收回眼,在自动播放出下一首歌前,他点下暂停键。
“这是哪儿?”姜知幻冷不丁地问。
她只有逢年过节才来江城,每次去的地方都很固定,并且上午去,下午便飞回了京城,从未好好逛过这座城市。
宋不辞答:“临滨路。”
临滨路。
姜知幻在心里默念了遍。
“我叫姜知幻,知幻即离的知幻。”她面向他,拿出手机,说,“方便留个联系方式吗?你的外套我洗完后再还给你。”
宋不辞微低头,认真看她片刻,嘴边牵起的幅度不大,带有玩世不恭的意味。
少女神色坦然,碎发随意垂落,恬静的暖色笼罩着她,锋利的眉眼平添几分温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