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黑白分明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对视即心动，让人根本无法拒绝。

可能是没想起来吧。

宋不辞一副懒散而认命的模样，垂下眼睫，指尖在手机屏幕上点了几下，然后递到姜知幻面前，对她说：“宋不辞，不辞而别的不辞。”

“宋不辞？”姜知幻扫码，如愿以偿地加到好友，她重复一遍他的名字，像是在确认什么。

“嗯？”几乎是出于本能，宋不辞漫不经心地应了声。

姜知幻眉开眼笑，说：“你那件衣服挺好看的，给个链接？”

两人并肩往人行道边走，路上车水马龙，宋不辞注视着，闻言，问："你喜欢？"

“喜欢。”

宋不辞点点下巴，再次扭头看她，目光似上下打量，但停留短暂，很快就收回去了，不是那种会让人产生任何不适感的眼神，分寸感拿捏得特别好。

他又忽地开口，拖拉散漫地喊她的名字：“姜——知——幻——”

“怎——么——了——？”姜知幻忍俊不禁地鹦鹉学舌道，视线从落日挪到他脸上。

奇奇怪怪的配合，仿若相识许久的老朋友。

宋不辞低声笑了下，问：“我们算有缘吧？”

短短几天，在另一座城市的街道再次重逢。

“我更觉得，”傍晚的风吹起姜知幻耳边发丝和衣摆，她目光安安静静，隐隐蕴有占有欲，轻声道，“我们是命中注定。”

在宋不辞缓缓扭头看过来时，她眼里只剩下明丽的情绪，补充道：“命中注定会相遇。”

宋不辞呼吸一滞，微不可查。他的心神就像桥下的长江水般，涟漪四起，面上却想维持着平静，“下次见面给你链接，我还有事，先走了。”

说完，手机震了震，宋不辞边朝红绿灯路口走，边低头看消息。

姜知幻看着他逐渐变红的耳朵，逗弄心顿起，跟在他身后，说：“宋不辞，你走这么快干嘛？我怎么感觉，你像是在落荒而逃？”

败下阵后不知所措的落荒而逃。

此话一出，宋不辞不仅放慢脚步，甚至直接驻足转身。姜知幻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没时间刹住。

宋不辞低眉垂眼，懒洋洋地勾着嘴角，两手抄兜，宁可耍帅也没有任何动作，就这么看着意料之中会撞进他怀里的她。因此，那笑看着也莫名混蛋起来，传递着耐人寻味的四个字。

——投怀送抱？

距离过近，姜知幻闻到他身上有股清新的柠檬香气。

淡淡的，似有若无，并不刺鼻。

“咱俩到底谁吃亏？”姜知幻装模作样地揉了揉并不疼的额头。

“对不起。”话虽这么说，语气听起来没多少真心实意，反而有些欠嗖嗖的，“疼吗？”

“你身上挺香的。”姜知幻答非所问，再凑近嗅了嗅，没和记忆中那些用过的香水对上。

你，就不能，认真回答问题吗？

宋不辞脸一热，往后撤了两步，将手机上的聊天界面递给她看，“真有事，约了人打球来着，在催了。”

其实也没说错，他的确有些不知所措。

若是其他人，要么笑着找补“没有不信你”，要么随意扫一眼，让他快去吧。但姜知幻垂眼，还真花了两秒看完聊天记录，甚至记住了备注和对方的头像。

夏闲。

头像是一汪池水。

“那我下次也约你。”姜知幻说，看着斑马线，随口提醒了下，“宋不辞，过马路时别看手机，小心车。”

“好。”宋不辞笑道。

玩笑两句，就此分开。

姜知幻目视他离去的背影。

男生肩膀宽阔，脊背笔直，长臂懒洋洋地举过头顶，像是在伸懒腰，但又漫不经意地挥动了两下。

见他穿过马路，姜知幻回头看了眼橘子江，倏尔扬起唇角。

她握了下左手腕，有些意犹未尽地想，这哪是逃跑啊，分明是私奔。

-

宋不辞去了体育馆。

暑假集训完好不容易得来两天假期，他可不想白白浪费了。

今天打篮球的人比较多，有几个认识的男生跟宋不辞打招呼，他散淡地扬了扬下巴，冲他们笑，然后走向了羽毛球场。

这会儿夏闲已经收拾好，坐在第一排观看别人的较量，脚边立着瓶喝了大半的运动饮料。

他一只手臂搭在旁边的座椅，看得正入神，就听见有人在耳边打了个响指，继而坐下。

夏闲目不斜视，料到谁来了。

“这个时间点，你来走个过场？还是路上又遇到流浪狗了？”他语气不冷不热。

这并非随口一说，而是真人真事。两个月前他们约着打羽毛球，结果宋不辞在来的路上看见一只翻垃圾堆的黑白边牧，小小的，浑身脏兮兮还有伤口，瞧着怪可怜。

他于心不忍，买了根火腿肠撕开包装，蹲下，一点一点掰给它吃。到这时，宋不辞还没有带回家的打算，但看它吃得越香就越心软，小边牧吭哧吭哧吃完后，抬头，忽地抬起爪子轻轻放到了他手上，大概是看宋不辞脸上反应平平，赶紧小心翼翼地缩回去了。

宋不辞其实是呆住了，心里有过犹豫。养狗对他来说不是难事，他有钱，可以让小边牧过上优渥的生活，只是占据他精力的事情比较多，他不确定自己能否给予它足够的陪伴与爱。

可小边牧刚才柔软的举动就表明，它鼓起勇气选择了他。

所以哎，怎么能让狗狗失望呢。

宋不辞二话不说就脱下外套，将小边牧包裹起来。他抱着它向四周店铺的人打听情况，得到的回答结果全是“不晓得哦，好久之前就看到它在翻垃圾桶了”“没见过哪个带它来这里，可能是自己跑起过来的嘛”……

“你管它干啥子嘛，主人都不要的畜生，肯定是身上有病或者不听话遭丢出家门了。”有位大爷路过，听到宋不辞问的话，满脸嫌弃地看了眼他怀里的东西，插嘴道。

宋不辞拧眉，在听到“不要的畜生”时就捂住了小边牧的耳朵，无视对方的冷言冷语，扭头就走。

他不是喜欢与人争辩动手的性格，除非真被气到极点。

对于这种不良观念根深蒂固的人，既然无法改变他们心里的偏见，就没必浪费口舌。

“你们嘞些年轻人就喜欢去捡别个不要的东西。”大爷不满他的态度，拔高声音在后面吼道。

“它不是没人要。”宋不辞顿住脚步转身，瞥了眼大爷手腕上套那串佛珠，轻笑道，“大爷，生前不积口德，死后可是会进第一层地狱的。”

还是没忍住。

大爷唰地变了脸色，勃然大怒地指着他的背影，一箩筐问候祖宗的话呼之欲出，结果看到手腕上的佛珠又讪讪闭了嘴。

于是大手一挥，豁达道：“不跟你们嘞些小兔崽子计较。”

经此一遭，宋不辞更做不到放任不管。他没有赴和夏闲的约，带着小边牧去了宠物医院，途中见它仰头眼巴巴地望着自己，眼里似有泪光，好像真听懂了他和大爷说的那些话。

宋不辞隔着衣服轻拍它，拿出手机给夏闲拨去个视频电话。

夏闲这辈子都记得那通视频的开场白。

宋不辞将镜头对准小边牧，让它看着屏幕前的夏闲，说：“来狗狗，看，这是你兄弟。”

“……你是不是一天不犯贱就浑身难受？”夏闲语气阴沉，“想揍人”三个大字直接摆脸上了。

多余接这个视频。

没想到小边牧护“主”心切，立马凶恶地冲夏闲“汪汪”几声，那样势单力薄，却坚定地警告他不许欺负宋不辞。

宋不辞哭笑不得，摸着小边牧的头，安抚它的情绪，给夏闲解释了来龙去脉。

后来给小边牧做好一系列检查，他去了那一带的宠物店、宠物医院，加了几个狗友群，竭尽所能地帮小边牧找主人，但都杳无音讯。

所以，现在这只小边牧被宋不辞收养，住进了江景房，一日三餐顿顿管饱，身上总是香喷喷的，再也不会脏，也不会有伤口，只有奇奇怪怪的衣服。

它还有了新的名字——常乐。

…

宋不辞伸了个懒腰，两条长腿交叠，闻言，想起出门前常乐围着他转圈圈的画面，情不自禁地笑了下，边掏出手机发消息，边解释：“来的路上遇到一群玩涂鸦的，聊了两句，耽误了会儿。你准备得怎么样？”

他指的是化学竞赛初赛。

“应该……问题不大。”夏闲想了想，说。

他看了宋不辞眼，这才发现他染头发了。

红得耀眼，也引人注目得不行。

夏闲打了个哈欠，语气里带了丝丝倦意，懒洋洋地笑了下，调侃道：“有时间染发没时间参加竞赛？”

早在初中，就有老师让宋不辞去接触物理竞赛，他拒绝了。上了高中，吴主任也曾把宋不辞叫到办公室，但费尽口舌还是没劝动分毫。

吴主任觉得，这么好的苗子没在擅长的领域发光发热实在可惜。这事就像扎根在他心里的刺，无法释怀，从高一念到高三，平时在学校碰见宋不辞都避免不了地逮着他旧事重提一番。

“你被老吴附体了？”宋不辞发完消息，改了个网名，语气轻快，“走高考我也能上京大。”

竞赛这条路，他从未考虑。

外人眼中，宋不辞是个随和且不着调的帅哥，行为幼稚，废话一箩筐，不像个学霸，却拥有令人忌羡的聪明劲儿。无论干什么，人群中他最漫不经心，又总能轻而易举地做好。

所以他从小到大在老师口中听到最多的一句话便是——这孩子要是认真起来，肯定更上一层楼。

但宋不辞对自己的能力有清晰的认识，他的全部聪明劲儿已经是大家看到的了，无以复加。

如果说夏闲的化学天赋是稀有SSR级，那他在物理上就是个SR，而人外有人，他不过是众多SR中的一个，终将成为SSR跨过的那道门槛。

“倒是你，怎么感觉刚才那语气听着怪没士气？”宋不辞瞧了眼夏闲，“来跟哥说说，遇上什么难事儿了？”

“滚一边去。”夏闲没好气地白了他眼，转移话题，“我听平安说，你前几天在京城遇到初恋了。”

宋不辞打字的动作顿住，“我以前怎么没发现那小子是个大嘴巴？”

夏闲：“听说对方很牛？”

“嗯，本人优秀得不行。”宋不辞笑了下，语气似苦涩又似自嘲，“前两次见面我都不敢跟她搭话。”

夏闲看宋不辞，从头到脚地打量一番，多少有些诧异。

宋不辞并非容易自卑的人，他小时候很皮，但家里人又教的好，男孩子最自信心爆棚的年纪里，他永远都不矜不伐。

夏闲平心而论，儿时的一些好性格，他还是从宋不辞和温玉身上学到的。

夏闲不太会安慰人，想了想，语气干巴巴却也真诚：“你倒也没差到离谱吧。”

虽然没起到实质性的安慰作用。

“谢谢啊。”宋不辞头也不抬地回消息。

夏闲耸耸肩，似也发现自己不是安慰人那块料，索性放弃，随便问了句：“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宋不辞没立刻回答，而是给对面的人发去一个大红包。

kismet：谢了小散

随后，他这才慢悠悠地打开一则收藏已久的帖子，亮给夏闲看，“不知道，但网上说，男生保持神秘与高冷才更吸引喜欢的人。”

现在最重要的问题是，在姜知幻面前装高冷实在太难了，他老是不由自主地暴露本性。

看宋不辞满脸信以为真的表情，又听完他说的话，夏闲连屏幕里的内容都懒得瞥一眼，“你要是信网上这些歪门邪道，一辈子打光棍都活该。”

“而且，你装得明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