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穷无尽的黑暗包裹住了赵四。
那并不是普通的黑暗。
它有重量,压在他的肩上、眼皮上、意识深处。
它有温度,贴在他的皮肤上,不冷不热,不温不凉,只是随着某种看不见的节奏自然起伏。
它有情绪,钻进他的意识,喜怒哀乐,样样要与他同心同向,像是要把他融化在某种更庞大的存在里。
它——
它从四面八方涌来。
赵四感觉自己正在坠落,又像是正在上升。
方向失去了意义,上下左右全都模糊成同一片混沌,只剩下“存在”本身,在黑暗中缓慢地漂浮。
然后在这片混沌中,好似有无数双眼睛睁开了。
在黑暗中,在虚无处,在他所感知到的每一个角落。
那些眼睛大小不一,形状各异。
有的凝实些,像有人在眨眼;也有的只是一团模糊的光晕,晕染出水墨般的泪痕。
它们睁开,凝视,然后闭上。
无形的瞳孔们震颤着,向此处唯一的精神体投下注视。
那注视中既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只是纯粹的——存在。
就是在这样的注视中,赵四“醒”来了。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湖面上。
那湖面光滑得像镜子,漆黑得像是用最深的夜色浇铸而成。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倒影。
很巧,他的倒影也在看着他。
他的倒影——【青阳渡】——在向他微笑。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青阳渡】张开嘴,慢慢说出一句话来。
“———————”
赵四皱眉,他没有听到任何有意义的字句,只有一片堪称空洞的寂静。
【青阳渡】又看了他一眼,敛去了笑容,反而冲赵四挑挑眉,眼角眉梢都晕染着意气飞扬。
赵四一愣,转而脸色微变。
他半跪下来,伸手去触摸湖面。
那镜中的倒影却已晕开涟漪,消失无踪。
顷刻间,湖面的平静被打破,有什么东西正飞速从湖面下向上翻动。
不是水,是声音。
起初只是细微的呢喃,像是风穿过缝隙的轻响。
然后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清晰,从湖面的每一个角落升起,从黑暗的每一寸空间涌来——
“青阳渡……”
有人在念着这个名字,像念着一道古老的契约。
那声音苍老,带着岁月的沙哑。
“青阳先生……”
这道声音年轻,带着青春的清澈。
“先生……”
“青阳……”
“求求您了……”
无数个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此起彼伏,层层叠叠。
有的近在咫尺,有的远在天边,有的像是在耳边低语,有的像是在地缝深处回响。
赵四若有所感的抬起头。
黑暗的边缘开始浮现出人影。
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他们站在黑暗与湖面的交界处,站在那片模糊的灰色地带里。
有的清晰,有的模糊,有的只是一团轮廓,有的却能看清脸上的每一道纹路。
“求求您,求求您了……”
那些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密。
有的带着期待,有的带着哀求,有的带着绝望,有的带着希望。
每一个声音,都在呼唤同一个名字。
每一道目光,都在看向同一个人。
身处这些目光的中央,赵四仿佛站在一个巨大的舞台上。
他看见,有老人向他伸出枯瘦的手,干瘪的嘴唇翕动着,念着他的名字。
有青年往前迈了一步,又像是怕惊扰什么似的停在那里。
有孩子踮起脚尖努力向他招手,眼睛亮得像是在看什么了不起的人物。
他看见了太多太多。
但他没有回应什么,只是站了起来,缓缓闭上眼睛。
漆黑的水流欢欣地扬起浪花,将一段回忆从黑漆漆中打捞出来,连同当时的情感一同打包,全部塞进了赵四的脑子里。
【“先生风姿明秀,夺天地造化不说,现又助我人族良多……您可有名讳?我与我的族人愿为您立生祠,长长久久供奉于您。”】
俊秀的青年沉默良久。
他并没有名字,也不曾想过这个问题。
以至于现在有人问起时,他才发现他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如果说名字是他人称呼自己的一个代号,那么他人最常对自己说过的话,岂不是也可以当做名字来用?
那些人说什么来着?
——请先生渡我。
那么稍作修改,他可以叫——
【“青阳渡。”】
【“什么?”】
【“我说,我的名字……青阳渡。”】
名字说出口的那一刻,青年的身体颤了颤。
他猛地抬头看向无穷高处,像有万千压力突兀加诸己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