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他才明白。
从他承认自己有个名字开始,他和这世间就有了联系。
从此之后,无数来自他人的因果和执念,将化作不可视的枷锁,将他重重压覆在表里世界的狭间中。
回忆在此处中断,在一股淡淡的香气中,赵四的精神突然被弹出了这片空间。
赵四睁开眼,缓了好一会,才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沙发上。
这里当然已经不是会客室了。
落地窗外的城市夜景流光溢彩,高楼大厦的灯光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靠着窗外的景色定位,他现在其实还在那栋楼里,只是换了间屋子而已。
赵四闭上眼睛,沉沉地吐了一口气。
那口气吐得很长,像是要把刚才在黑暗里积压的所有东西都一并清空。
僵硬的肌肉一点一点放松下来,从肩膀到后背,从后背到腰腹,每一寸都在缓慢地重新恢复感知。
MK3000的声音响起,语气很不好:【回来了?】
赵四一口气差点卡住,他有点气虚,【……回来了。】
【那么我亲爱的赵四专员,现在可以告诉你可怜的搭档,刚才三分钟内发生了什么吗?】
赵四咳嗽了一下,【在我回答之前,能不能先告诉我,你这儿监测到了什么?】
MK3000用平静而理智的态度回答了他。
【你的精神波动直接从我的监测范围里消失了。】
用人话来说,就是系统检测里,赵四刚刚死了。
为了压下操作间里疯了一样的警报,防止干扰到赵四,MK3000差点把自己报废掉。
如果因为自己的决策失误,进而导致带出去的专员没有回来……说实话,那个时候MK3000连自己什么时候返厂格式化都想好了。
赵四很知道好歹,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能干巴巴的说了一句对不起。
MK3000沉默了。
过了几秒,它低声道:【……我不是要你道歉。】
【我知道。】赵四的声音也很轻,【但是我……】
MK3000叹了口气。
【专员,我们来约法三章。】
一人一统扯了半天皮,最后达成了共识。
——非必要的情况下,赵四专员不得拿自己的安危冒险。
与之相对的,在必要时刻,MK3000会尽最大努力信任赵四专员,并尽全力给你做好后勤保障。
定下这条处事原则后,内部矛盾消弭一空,赵四这才有功夫看看周围。
沙发很软,是真皮的,坐上去陷进去一块。
茶几上摆着一杯水,还冒着微微的热气,应该是刚倒的。
沈恕就在他身边的单人沙发上坐着。
他没有看手机,没有看窗外,没有做任何别的事——只是沉默地看着赵四。
那目光很专注,专注得像是怕错过什么。
发现赵四的目光终于有了焦距,真正落在他身上,沈恕的眉头舒展了一瞬,整个人像是松了口气。
“你终于醒了。”他的声音有点哑,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赵四看着他。
像是第一天认识沈恕似的,他隐晦地把人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
然后,他在脑海中吹了个口哨。
【你能看到吗?】
MK3000:【?】
赵四申请了视野共享。
MK3000:【!】
无数道若有若无的丝线从沈恕身上延伸出来,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像蛛网一样彼此纠缠着。
那些丝线有的粗,有的细,有的暗淡无光,有的明亮刺眼。
它们从沈恕的胸口、肩膀、后背、手臂……从每一个可能的角落延伸出去。
那些丝线的另一端……赵四顺着丝线的脉络,低头看向自己。
是的,沈恕身上延伸出来的线,全部落在他身上。
不,这么说很不严谨。
这些线连的不是赵四。
是青阳渡。
如果说沈恕身上的丝线只是蜘蛛网,那么青阳渡身上的丝线就是凝实的茧。
那些丝线缠绕着“青阳渡”这个存在,缠绕着他的名字,缠绕着他的因果,缠绕着无数年来积累下的执念。
赵四看着那些丝线,忽然想起刚才在黑暗里看见的那些人影。
那些向他伸出手的人。
那些念着他名字的人。
那些用期待、哀求、绝望、希望的目光看着他的人。
那些丝线的另一端,就是他们。
沈恕见他没反应,刚刚舒展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青阳?”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不安,“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他靠近了一点,一只手扶着赵四的肩膀,另一只手悬在半空,像是想碰他又不敢碰。
那姿态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东西。
见说了几句话,赵四的目光还是虚虚地落在虚空中,没有聚焦在他身上,沈恕的手终于落下来,轻轻碰了碰赵四的额头。
那触感温热而真实。
但赵四看见的,是那只手穿过层层丝线时,那些丝线微微震颤的模样。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顺着那些看不见的线,一点一点爬过来。
能看见后,赵四也能感觉到经过这些线索传递过来的情感的重量了。
那重量压在他的感知上沉甸甸的,像胸口坠了块巨石。
可这也只是沈恕一个人的分量而已。
赵四的目光越过沈恕,看向那些丝线延伸出去的黑暗。
那里还有无数条线,无数个方向,无数道或明或暗的光。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青阳渡的身边,到底还有多少个这样的“沈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