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凡是在今年开春时到的清江府。
彼时他本是顺水路南行欲要寻访旧友,经过清江府便在附近的山头寺庙暂住,准备歇上两日,补充些好携带的干粮再继续行路。
谁也没想到的是,清江府当晚便落了暴雨。
那天就像破了个口子,无比迅猛的往下泼水。
一夜之间,春汛如脱缰野马般冲破堤坝。
那水裹挟着泥沙断木,一下子就平推了沿岸十数个村落。
等天明时分到来,半个清江府已泡在浊黄的水中,浮尸与浮木交错,震天的哭声隔了个山头还能听见。
了凡站在城南山坡上,望着底下那片泽国,捻着佛珠的手指紧了又紧。
他没有再提南下的事。
了凡留了下来,亲眼看到白鹤渡反应是何等迅速。
白鹤渡在清江府经营数十年,早就是当地的名门望族。
其门人弟子虽多,却也从未做出什么欺压百姓之事,反而经常扶助老幼、善待亲邻。
府城上下无论是官是民,提起孙家都要称一声"积善之家"。
这次也同样,白鹤渡没有辜负清江府受灾百姓的期待。
粮车、药车、衣物、帐篷……一船连着一船,一车连着一车。
物资从渡口码头上卸下,白底黑字的"孙"字描在每一只物资箱子上,让人望而生敬。
很快,那城外便起了新棚,在朝廷还没反应过来时,白鹤渡已将赈灾料理出了个初步的名堂来。
了凡跟着白鹤渡的门人弟子一用赈灾,他因识文断字、武艺高强等等优点,每天恨不得一人被掰成几份用。
就算白鹤渡反应已经这么快了,可到底还是大灾之后,人心难免浮动。
作为赈灾队伍里现成的大师,来找了凡求神拜佛的百姓也愈发多了起来。
了凡来者不拒。
无论来人是求一帖安神符,还是请他诵一段往生咒,抑或是攥着他的僧袍哭诉家人被大水冲走,他都一一垂目听完,双手合十,念一句佛号,再将自己的干粮分些出去。
他那一袭灰布僧袍上沾了泥浆、草药汁与百姓滚滚而落的眼泪,他半夜搓洗着衣服,总觉得心头怅然。
衣服洗了又洗,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朝廷的赈灾来的也算及时,白鹤渡自从朝廷来人后,就自愿退居了二线,只是一心一意辅助朝廷赈灾。
了凡也终于能歇一歇,好好看看这座糟了大劫的府城。
他看见那些穿短褐、扎绑腿的白鹤渡弟子,扛着粮袋在泥水里奔走,鞋子跑掉了也顾不上捡,光着脚踩在碎瓦片上,血迹渗出来也不停步。
他看见孙家的药棚里,坐诊的是白鹤渡自己养着的坐堂大夫,昼夜轮班,手底下从没断过人。
他看见那些孤儿寡母被安排进慈幼院的厢房时,白鹤渡的管事蹲下身来,替小孩擦脸上的泥,语气温和得像在哄自家子侄。
了凡那时想,白鹤渡果然和传闻中一样,是个有担当的门派。
这世道虽艰险,日子却好像还能过下去。
他这一留,便留到了两个月后。
梵音寺那边托人捎来信件,说江湖中的各大门派一同召开了一个事关藏宝图的天宝英雄会,了凡是梵音寺的门面和底气,他得回寺,跟着其他僧人一统参与这场盛事。
清江府的赈灾也走上了正轨,了凡想了想,觉得自己现在走也行,但是在走之前,他还得去个地方,那就是白鹤渡名下的慈幼院。
这个地方他这两月间也去了数次,但每次都是悄悄的去、悄悄的走,绝不惊动其他人。
要问为什么……
了凡只是单纯的怕自己再见那些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人,回让他们想起那噩梦一样的洪水。
他不愿做那个揭人伤疤的人,他只是想让他们都好好活下去。
也就是这最后一次,他发现了问题。
有人不见了。
这很糟糕,因为慈幼院顾名思义,里面入住的都是失去亲人的老人和孩子。
他们的消失堪称无声无息,因为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在乎他们的人了。
了凡没有声张,他先翻出慈幼院的赈灾物资账目和药材清单,逐笔核对,确认粮食足额、药材不缺、银钱进出无误。
又连着几天查有没有人贩子在这一带走动,有没有半夜鬼祟的马车出入慈幼院。
没有,什么都没有。
这里表面上正常无比,正常到连了凡都以为是自己多想了。
直到有一天,他亲眼看见,慈幼院的院长的房间里,走出来了四个短打束袖的汉子。
院长走在最前,手里提着一盏灯罩四面用黑布裹了三面的灯笼,那火苗压得极低,半点亮光都不溢出墙外去。
这鬼鬼祟祟的一行人在院里走了一圈,最后两两分开,分别无声无息地停在东、西厢房门口。
随后的一切都像是一场无声的戏剧,有人从东厢架出一个嘴里塞了布团、手脚被棉绳捆得妥帖的老人,有人从西厢抱出两个失去意识的孩童,他们将人全部带走,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看着人消失在院长的房间内,了凡扣着树皮的手指用力到发白,
直到院长房间的大门重新阖上,他才慢慢松开手,背靠树干,一直坐到了天亮。
他没有当场发作。
只因为了凡并不确定这到底只是慈幼院管事私自做下的勾当,还是白鹤渡上上下下都心知肚明。
他用了半个月的时间去确认,最终,他确定——这件事绝不可能是下面人私自做主。
老人按月清退、孩子按季“失踪”或“被领养”,而白鹤渡的公账上干干净净,银钱进出分毫不差,连一两银子的缺口都找不出来。
这意味着整条线从上到下都有人提前打点,能在白鹤渡内部铺出这么一条暗线、且让账目滴水不漏的……
别的不说,白鹤渡的掌权人必然知晓此事。
了凡那夜回到自己后来租住的小院,捻着佛珠的手指越捻越慢,最后停在一颗珠子上,停了许久。
都说天意如刀,刀刀催人命如泥。
可叫他看,这人意才是真的杀人刀——可为何这白鹤渡要先做好事,再将他们救下的人打入深渊?
就在脑子里乱成一团的时候,有人找上了了凡。
那人开口就是:“停手吧,大师,再查下去,你的性命怕是要交代在此处了。”
赵四听到这里,已经对整个人的身份有所猜测了。
现在有人要了凡死,那先前又有谁被下了这死亡通知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