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王入住的套房被重新改造过,虽然外头瞧着仍是客栈的寻常模样,内里却铺了厚实的织锦地毯。
那桌椅皆是上好的老木打的,还有窗上的绸帘、铜炉燃的香料……样样都是精品。
最显眼的是屋子正中央那扇足足有一人高的屏风,屏风上刻着山河图,将屋子隔成了内外两进。
唐觅川没有直接见到信王。
他隔着屏风停下了脚步,屏风后隐隐透出一道端坐的人影,看不清面容身形,只能从坐姿与气度上感受到一种居于上位的从容。
屏风两侧各立着一名灰衣侍卫,腰间带着兵刃,露出些血与火中淬炼出的煞气来。
唐觅川在开口之前的那几息里,心里确实有些意外。
他原以为要见的人只是周庸,结果没想到这位周少监竟然只是明面上的主事人,实际上身后还站着一位不知深浅的贵人。
周庸站在他身侧,低声提点道:“唐少主,不必拘束,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贵人面前,实话实说便是。”
屏风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嗯”,算是应允。
唐觅川定了定神,将那包袱解开,将整理好的卷宗、地图和令牌一件件呈上,由侍卫接过,转呈到屏风后。
他说话的声音不急不缓,咬字清晰,逻辑缜密。
在他的话语中,白鹤渡那见不得人的谋划被缓缓展开——
从白鹤渡表面上广开慈幼院、收留孤寡的善举说起,讲到那些被收留的孩子实则被暗中甄别、挑选根骨上佳者加以训练,再讲到那些训练有素的“义子”们被安插进各大门派与世家,成为一颗颗沉睡的棋子。
还有那些普通孩童,则是被洗脑养大,安插至各行各业,织就了一张大网。
他讲到了白鹤渡与边境某股势力的暗中往来、讲到了暗中蓄兵存器、讲到了私挖矿产……桩桩件件,皆是百姓的血与泪。
他说完最后一句话时,屋中安静了片刻。
铜炉里的香烧到了尽头,最后一缕烟丝袅袅散去。
等空气中纸张翻动时发出的细微沙沙声也消失了的时候,信王让人把屏风撤了。
屏风被两名侍卫无声地抬到一旁,露出了屏风后的景象,唐觅川终于看见了那位贵人的全貌。
信王约莫三十五六岁的年纪,他穿着一件天青色锦袍,坐在椅子上,眉宇间带着一股与周庸截然不同的沉肃气度。
信王说道:“你既以诚待我,我自当回报你信任。”
唐觅川微微躬身:“多谢殿下。”
信王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你说白鹤渡的内鬼安插进了各大门派,可有名单?”
“有一份不完全的名单,是我这两年来通过追踪他们互相传信的规律推断出来的。”
那份证据中确实有一份名单,那些人中有一部分唐觅川已经核实过,但还有一部分只是嫌疑,尚未来得及确认。
不过现在既然证据已经转交了,大可不用他再一个个费心查过,总会有更合适的人去做这些的。
信王点点头,“我会尽快拟一道折子送回京城,如果这个毒瘤当真被铲除,唐少主,你是首功。朝廷不会亏待有功之人,这你尽可以放心。”
唐觅川听了这句话,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拱手行了一礼,再度道:“多谢殿下。”
信王将卷宗收进一只早就准备好的带锁木箱中,咔哒一声锁好,又将钥匙贴身收好。
做完这一切,他抬起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又问道:“你最开始是为什么开始查白鹤渡的?”
唐觅川沉默了好一会儿,似乎在组织语言。
然后他说道:“也许殿下已经知道了,我与白鹤渡的少主孙相宜是好友。一开始……我只是觉得,白鹤渡的摊子铺的太大,谁都想救也太过难为自己了。”
“相宜常年为这一摊子事情奔波劳累,经常忙到连饭也顾不上吃,久而久之,肠胃就被饿坏了。我作为医者,也作为他的友人,看着实在是不忍心……”
于是有一天,唐觅川开始关注白鹤渡名下的慈幼院,想着有没有什么可以帮上忙的地方。
谁知道也正是这个行为,导致了他察觉到了白鹤渡的不对劲。
实在是天意弄人。
这时,有人在门外轻轻敲了敲门,提醒道:“杜留良那边已经从食肆离开,一行人要前往洗茶园驻地了。”
洛草为寇一拍手,“是了,这小子还得回去装作走火入魔,好安抚住白鹤渡。殿下,那我们先告退了?”
信王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唐觅川:“你先回去,后面的事我会安排人接应你。这段日子一切如常,不要露出破绽。”
唐觅川应是,他拱了拱手,匆匆往门外走去。
走出悦来客栈后门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正烈,晃得人眼前一片白茫茫的。
他站在门外的巷子里,抬头看了一眼天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