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州边陲寒意消退,方家土堡烟火气浓郁,处处透着人间暖意。
堂中商旅围着辛鸽问雪势。
蜀商拱手急道:"辛娘子,明日若再不停雪,城里的撒马尔干商人可就等不及了。"
望着灰蒙蒙的天色,辛鸽温和道:“西北风已有转弱势头,子时前后雪便会停。只是虽放晴,地上冰壳子最是湿滑,最好是在马蹄上多裹层麻布。”
蜀商听了连连道谢。
堂间木梯传来沉稳脚步声。戟琮拾阶而下,连日疲态一扫而空。神容餍足,眉宇间满是雀跃。
辛鸽移开视线,自己一双罥烟眉恹恹压着,如饱经风雨的白梅,苍白易碎。
两人简直一盛一衰。
知她已经用过早饭,戟琮随口要了几样吃食,坐下就开始直勾勾地盯着她的嘴唇,眼神深而烫。
见她垂眼不搭理,戟琮越发来劲,噙着笑去摸她脸颊,几分狎昵,
“嘴巴不累吗?清早还讲那么多话……”
辛鸽正往钱袋里收银钱,闻言一阵羞恼,琼肤隐红。
昨日夜里,她没瞧着戟琮。问了旁人才知,他一直在樊医婆屋里待着。
越慌耳边的就越模糊。
邻人问询、门扉开合,全都听不真切,只顾一路寻去,心如悬旌。
推开樊医婆的门。戟琮正面色沉郁地坐在主座,转首看来。
他手里握的是樊医婆父亲的行医手札。
手札是用的楮皮纸,防霉耐水,可以说是字字清晰。
“你们……“辛鸽声涩如哽,“在说什么?”
樊医婆瞥她一眼,嗫嚅开口:“陛……郎君担心夫人的身子。老身提及这本外族手札上,有些亏虚妇人的保胎之法,郎君便取去看,谁知这文字...郎君也不识得。”
辛鸽紧盯他眼眸,欲从其中窥出是怒是疑,抑或他意。
只是那眼如渊如雾,深不见底。什么都看不出。
她只能借口身子不适,叫他带自己回去。
戟琮没多言,合上手札便起身,走过来将她打横抱起。长廊里光线昏暗,西风发出厉呼。
辛鸽急切地搂着他脖颈:“当真只是问了保胎之事?”
戟琮的脚步沉闷,垂下的深邃狭眸,看她良久,淡淡反问她,“不然呢。”
他停顿了一息,“倒还问了些别的。”
辛鸽极力稳住自己。
“同样是三十六岁,见你底子虚成这样,容貌却不减分毫,这才随口一问罢了。世上当真有人能容颜不改?"
咬了咬唇壁,辛鸽声音放轻:“我...从前每日都能喝些滋补的羹汤...”
她养在郎府时就精细。离了郎府,戟琮也不曾叫她委屈过。千里寻来的山珍药膳、晨昏不断的滋补汤羹,不过都是些寻常事。
男人唔了一声,抬起头,“那医婆也说,南黎贵女饮食起居皆有讲究,况且你还从未生育过……”
他尾音微挑,眼神却未松动,“是这样吗?”
“对!”辛鸽忙不迭应道:“……是这样。”
戟琮看她足足半晌,拐过回廊,一脚勾开房门。厢房里属于女子的香息温温袅袅。
戟琮把人放到榻上,扭身躺在她外侧。用被子将两人盖住:“怎么?”把僵硬的身子按进怀里,他的漫不经心才褪去,森沉冷峻。
“你怕什么,横竖驻颜有术是好事。”
像这番说辞当真将他遮掩了过去。
下一瞬,戟琮将胸膛贴来,下颌抵入她脸颈间,手窸窸窣窣摸过来。
“你解我衣带做什么?”辛鸽问。
“怕你难受。”他说得理所当然,“孕时不都身子发沉,酸痛浮肿。”
纵使辛鸽再钝感,也清楚地察觉到身后危险的变化。滚烫且昭然若揭。
“我明白…我明白…”将脸埋进她的长发里蹭着,戟琮喉溢颓叹,“这才足月....”
她怎会听不出这话里的怅惘。于是猛地转身,两人猝然对望。
四周沉静,他眼底乌沉。目光无声痴缠,如同风雪掩埋余烬,越是沉寂,越就灼烫。
“你其实,很恨我吧?”辛鸽的神情忽然奇异且生动。
“是我害你在地窖里多待了一载;恨我与郎季远同床共枕那么久;又在大婚前弃你而去……”
她把覆在自己小腹上的手甩开。
“更恨我事到如今还想断掉你唯一的血脉。”
戟琮着看她,一声不响地受着。
“你若想要一个孩子,我便拼了命生下来给你,待我死了,你大可……”
“你住口!”
男人肌肉紧了一瞬。怒火顶到了喉间,触及辛鸽那似刃清颜,胸口起伏数次才将怒意按捺。
“十几日前有了你的消息,我就一直在想……”戟琮哑得几乎失声,“我不信你的心,从来都没给过我。”
他在剖白自己恶劣,说一切听从她,但却都是一意孤行;说与她游历天下,可自己却还在做这国君……
戟琮看过来:“每每想起灵州,便忍不住同你置气。气到后来,竟把你的救命恩,都说成了债。”
辛鸽一时失了言语。
他扳正她的脸,仿若濒死之人的恳求。
“这碗落胎药喝与不喝,我都依你……只是你不能留在这儿。等我们去过肃州,你便随我回新庆府将养,好不好?我是怕这药伤了你的根本。”
这些话听得人心酸眼涩。
辛鸽像无路可退,胡乱推拒,指甲狠狠划过他胸膛、肩项。两人又偏是肌肤相亲。反倒更加让人气血翻涌。
戟琮任她打了几息才将那腕子按住。
“你睡吧。”他赤着上身吹熄残烛,黑暗里扔下一句叫人心发冷的话。
“正好我还要去问问那医婆,你这身子到底经不经得起一碗药。”
谁知刚起身,辛鸽便一把拽住他的手。
戟琮已隐有不耐,还是反手将她冰凉的手拢住低声哄道:“你听话。”
辛鸽将他按回榻上。眼尾低敛,有些许隐忍的委屈。指尖探过去,勾住他腰间系带。
她头一回这样做。
往昔床笫间,向来是戟琮费心思取悦她,她羞怯得多,主动得少。可为了不让他出门,她主动俯下身。
戟琮半眯着眸。周身如烈火焚身,拔擢的快意让人魂飞天外。
借着窗外月辉,只见辛鸽面颊泛红,喉颈隐隐透出蓝紫细脉...清冷矜贵的人做起这种事来,模样儿甚是可怜。
终究舍不得她受罪。
戟琮仰首长长地舒出一口气,又缓缓垂下眼,伸手托起她下颌,将她从喘不过气的姿势里带离。
女子溢出软腻哼声,唇瓣微启,有些不明所以。
“……莫要勉强。”拇指抹过她湿润的下唇,声音暗哑。
辛鸽闻言眼神渐软,默然用帕子轻拭眼角,平复片刻又重新俯下来。
戟琮打了个激灵。
没过多久他便眼帘半阖,下颌紧绷如弓,再不想制止她分毫...
柔软与灵巧缠绵,犹如大旱甘霖,又似倾盆火雨,烧得他心火骤炽、筋骨皆酥。
待一切平息,辛鸽连撑起自己的力气都无,侧脸贴在男人大腿上喘息。
戟琮忽然伸手扣着她腋下拉起,将她搂入怀中。对准水意深红的唇瓣,吮吸她残余的喘息。
那是一个很长的吻,厢房只剩交织的呼吸。
戟琮狭长的眼微睁,失控已平,眼中全是清明。
他明白得很——辛鸽这般反常,她要瞒他的事便越发惊人。
他有耐心,自会再去撬开她的秘密。
“……去给我拿些水。”辛鸽喉间发痛,有气无力。
戟琮单手托她柔若无骨的后颈,轻轻搁在枕上。
不多时,他端着一碗温水回来,让她靠进自己怀里,掌畔替她拭去薄汗。
温水润喉,辛鸽轻轻舒了口气。戟琮又把她剩下的水一饮而尽,重新翻身上榻。
她耸拉着脑袋,像一只褪了骨的鸟儿。
男人目光流连,开始对红肿的唇瓣泛起疼惜,他凑过去摩挲她的唇角。轻轻怨了句:
“…含不下还要那般逞强。”
女子尖细的眉顿时蹙作一团,狠狠闭上眼,将脸偏转过去。
戟琮托着她的腰身换了个姿势,让她睡进自己胸膛里。
昨夜的一切仍似春水回暖,余温未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