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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半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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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下喧腾声沿木楼传来,让辛鸽回过神来。

后厨跑堂端着托盘跑来。戟琮也不再看她,夹起焦黄油饼,就着浓醇的肉臊子面大口吸溜起来。

吃相有行伍之人的粗砺,偏偏举手投足间又有着浑然天成的尊贵。

外头又是一阵吵嚷。

客商听闻辛鸽说明日放晴,纷纷将货物重新捆扎起来,准备天一亮便上马入凉州城交易。

戟琮侧目看了一会:“南黎曾对西陲鞭长莫及,任由这儿的关市凋敝。如今凉州重新有这般客商络绎不绝的盛景……你倒说说这是谁的功绩?”

辛鸽乜了一眼。掀睫间有些勾人的媚意。

“我说了不算,天下是否安定,自有万民评说。”

戟琮轻嗤一声,早已习惯了她的冷矜。厉眼在驿站堂间里搜寻,鹰隼一般。又若无其事收回视线。

“那医婆平日不是总跟着你?怎今日不见?”

“上山挖参了。”辛鸽眨眨眼,“除了替人看诊,还得用药材换银钱,总不能坐吃山空。”

他伸手去掂掂她的钱袋,忆起给人看天象的模样,唇角挑笑:“你倒是怎么都饿不着。”

将钱袋塞回她手里,不容置喙:“既然明日雪停,那我们就明日启程去肃州。”

辛鸽倒没反驳,静静凝瞩他。

“你去肃州区河曲大营怎么办,北康的请和书写到你满意了?”

戟琮神色未动。

辛鸽收起钱袋,坐直身子,“你信重文乞,将三万兵马尽数托于他,可曾想过将来要拿什么辖制他?”

戟琮似是不太明了:“文乞从无二心。你从前也告诫我该用他不疑。”

“从无二心,是未到过能生二心的地步。你用计将文荣拉下马,难道文乞事后会反不过来阀?“

“御人者驭其智、勇、贪、愚。愚者可诓,贪者可饵,唯有这般清正之人,什么把柄都抓不到。”

戟琮沉吟片刻,瞳眸闪过异样,些许不自然地瞥她一眼。

“缪儿……算他的把柄吗?”

“什么?”她没太听清,不耐地皱眉,盯着他的嘴唇。戟琮垂首又复述一次。

辛鸽以为文乞是克己复礼的君子,顶多出于克制的怜惜去照顾她。可他并非不吃人间烟火的圣人,是个活生生的男人。要的是实打实地占有缪儿

清正的右厢军大将一旦有了私欲,便生生被戟琮塞进一根软肋。

辛鸽气得胸口起伏,掌心再一次结实地甩再戟琮脸上,她转身欲走。

戟琮桀骜脾性有些压不住了,一把拦住她,神情冷硬骇人。

“这一巴掌我认了,可你也别把什么都算到我头上。”

“若不是你趁乱逃营,他们二人未必会有今日的缘分!”

辛鸽眼前一阵阵发黑,双膝猛地缩紧,尖锐的绞麻袭来,身子晃了晃。

戟琮摆高的谱儿碎如齑粉。

“好好,你别气…”

掌心慌乱地在她后背上抚着,他连连告饶,“全当我理亏,你怎么打我都行…只是,这对缪儿来说难道不是最好的归宿吗?我向你保证,纵使赫氏倾覆,只要文乞本分一日,我不会株连缪儿。”

辛鸽还能说什么。她更是算错了戟琮。以为他会记挂郎府中缪儿的温情。可他是君主,棋盘上理应都是他的卒子。

缪儿是,所有人都是。

“阿姊?”

娃音从腰侧钻来,阿术的小儿子正仰觑着辛鸽,"阿姊抱抱我嘛。"

这孩子前日高热险些去了半条命,如今脸色才刚见些红润。

辛鸽神情松动,无奈道:"我哪抱得动你呀。"

孩子不依,两手甚者往她怀里扑。头顶忽地罩下黑影。戟琮掐些他后衣领将小孩儿凌空拎起来。

他不至拿稚童撒气,可他行事粗粝,又黑着一张脸,凶神恶煞的。辛鸽便下意识去夺。

戟琮避开她的手,咬紧牙道:“我能作甚?不是怕小犊子没轻没重,扎你怀里扑闪了你?”

孩童辫尾系着熊牙,身披狍皮短褂,腰悬桦树皮小囊。北康虽早已将白头山诸部纳入版图。可部族依旧循旧俗,这装束在凉州尤为扎眼,一眼便知是远道而来。

“听闻是阿姊的夫君来了?”那孩子也不怕,悬在半空,反瞪乌溜圆眼打量戟琮。

“阿兄是军爷吗。”孩子望着他浓密的长发,脆生生道,“北康军头顶都没头发的,阿兄是哪来的?”

戟琮单手抱他,另一手还撑揽着辛鸽,饶有兴趣逗他:“你说,我像哪里人?”

“像西域来的。”小孩煞有介事地端详他,“你眼睛这么深,定是极西来的胡商!”

戟琮不甚在意地哼笑,虽没给多少好脸色,却也下意识地托高他。

“北康军爷坏的很,他们抢走了我阿嫂,还在圣湖办头鱼宴,把我的族人推下冰窟窿……”

男人闻言,抿紧唇。内敛而不发。

小孩又开始说他阿爹听闻西煌人给价厚道,便一家人走了许久,才赶到凉州。

戟琮轻弹一下他的脑袋,却不含凶意。

“白头山的熊皮防风隔水,确实适合做甲衬和帐幕。”他语气有些硬,“西煌军高价收这些。你们记得,来西煌地界儿做买卖便能活命,不必再去冰窟窿里拿命撞大运。”

小孩被举得高高的,半知半解地点头。

"阿兄瞧着和我阿爹差不多年纪,可他早前被北康人抓去驯鹰,手被鹰爪划了,如今握不住东西……便不能把我举到头顶了。”

雪光从窗棂透入,辛鸽就这么望着二人。

戟琮不是个温和的人,却任这孩子在臂弯晃来晃去。在任何一个部落,这个年纪已经儿女绕膝。

天色微微放晴,辛鸽催着戟琮将孩子送回去。

二人穿过堂间,朝阿术借住的厢房走去。

滞留在土堡的客商为了尽早抢市,今夜各屋都是忙不迭打点行装、归置货物声。

可这头阿术的屋里听不见半点动静。他们一家难道不知明日商贾都要一道进凉州城么?

虚掩的木门拉开。

阿术撞见两人抱着孩子,随即局促地在衣襟上擦手。

辛鸽顺着半开的门缝望去,屋内腾起烟熏火燎之气,老妪正披散白发。地上以赤血绘着诡谲图腾,压着惨白骨,正中是青铜古镜,阴森压抑。

阿术警惕地瞥一眼戟琮,顿首道:“辛娘子是汉人,又有恩于我们……我也不瞒你,阿术恨声吐字:“我们要镇魇的……正是当今那位皇帝!”

此言既出,满室俱寂。

短短一瞬,辛鸽便反应过来。

当今天下烽烟四起。南黎早官家已名分尽失,敢以帝王自居的除了戟琮,还有北康汗帐的老皇帝。阿术所指,若非戟琮,便是康国。

辛鸽抬首问,“这阵法,到底有何效用?”

阿术苦笑:“你们来自礼法之邦,不信这些。可我们只信山神。”

铜镜映出火光,幽幽生寒。

“此乃断辕封途厌胜法……乃断脉绝嗣之阵。施此咒者,要让那人接连遭遇部下叛离,汗庭分崩离析。最要紧的是要让他的王族子嗣多遭横祸,血脉彻底枯竭,生生世世难以延续!”

他推正铜镜:“康国皇帝如今正和西煌军在河曲对峙。我们倒宁愿西煌那小皇帝拿下这疆域,也不愿横征暴敛的昏君再活在世上!”

从踏进屋来,戟琮目光便没离开那断辕和兽皮符阵。

“在看什么?”辛鸽推推他,戟琮转过脸看她。

昨日便是这样的疑惑。

他总觉那医婆在暗中窥量自己,每回看向她,她却慌里慌张移开眼。

昨夜,戟琮挡在门口,身形遮天蔽日。樊医婆想行礼,顾忌院中尚有过往邻人,只得先将他请入屋内。

男人久久不置一词,却大有开门见山之意。

樊医婆了然垂手:“夫人刚从营中出来时,心气已散了大半,精气亏虚至极,全凭着去肃州的念想撑着一口气。”

樊医婆捡了些能说的,吐了出来。

“只是探出有孕之后……“樊医婆略顿,“夫人虽因身子亏虚,起初是想将这胎下了的。可老身眼见着她一日日有了些鲜活气,食欲也渐渐好转,那三碗落胎药,便都……”

戟琮绷着脸打断。

“夫人年岁毕竟大了些,本就不易受孕,再加上先前亏虚得太过,若不是底子渐渐养回来,只怕……只怕这一胎也未必能稳。”

“...这本手札!”樊医婆像刚想起来,转身摸出那本行医手札,“倒是有些保胎的偏方,正欲呈给陛下定夺……”

戟琮几日前安排精锐步兵去追辛鸽,消息传回,他们在一处废的祭台石垣处,停留了许久,还从那儿拿走了什么。

他向来没耐心去猜弯弯绕绕,可这次他却难得多看了几眼。

樊医婆接过手札,指着上面的文字:“这些字,陛下可识得?”

戟琮接过来,纸页旧烂,墨色还算清晰,字形却十分古怪,也不似寻常羌胡笔画。

他自然不识得,只是这个字形他熟悉。

新庆府宫中的安息堂里,就这么躺着这么个小木人儿,上面刺的字形与这手札上十分相近。

默穆太后身边的大巫常执着这些巫器,围它晃来晃去。戟琮不信巫术,也不愿究其关窍。

见他一直盯着思量,樊医婆更笃定他见过。

“这是我父留的手札,是正统的羯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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