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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软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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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觉得疲惫。

这副皮囊里埋的东西太多。埋着蛊毒,埋着故国,埋着这个不知能否睁眼看看这世道的孩子,也埋着灵州的情爱...层层叠叠,覆上这些年强撑出的疏离。

自己也分不清这皮囊底下,哪一处还活着哪一处早已随那些秘辛,死在了许多年前。

这便寒蝉蛊的威力,叫她彻底失了心。

可当手覆上小腹时却生出些牵绊。它在用脉搏,数着她还剩多少时间。

如果孩子能活下来,那世上就还有一个心跳是她留下来的。

辛鸽抬眼迎上他,竟有了一丝温柔的释然。

“我想留下这个孩子。”

戟琮面上却是解不开的迷茫愁绪,辛鸽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

他还什么都不知道,只当她身子单薄娇弱,担心她抵不得住生产难关。

他在害怕,可眼中那抹转瞬即逝的亮光骗不了人。

“……好。都由你作主。”他道。

骡马嘶鸣,货箱捆扎的绳索抽打着,满院都是道别声与吆喝声,寻常又鲜活。

门口的青海骢打着响鼻,阿术正在帮戟琮检查车辖。

樊医婆是被暗卫找到的,踏进土堡没敢看戟琮一眼,低着头。

戟琮直起身,看向来人:“医婆这两日叫我好找。”

樊医婆收紧药篓背带:“郎君莫怪,老身是替牧户家看诊,又去山上挖了些参,是以耽搁了。”

“是么?”戟琮不动声色,“上次际会你话未说尽,此番便慢慢讲。”

“郎君……这……”樊医婆踌躇着看向不远处的辛鸽。

那日,她本已将父亲的手札取出,准备验证戟琮是否真为羯族血脉。可辛鸽却警告她,无论手札中窥见什么,又猜出什么,都不许向这年轻帝王透露一字。

辛鸽站在对面,恬静从容。可吞咽间,纤长的颈骨带着紧张的痉挛。

戟琮循视线望过去。

千军万马他从不惧怕,可眼下两个女人心照不宣的对视,却令他的怵然越来越重。

正思量要如何将樊医婆从辛鸽身边支开,暗处哨音掠过。

戟琮脸色一厉,朝土堡后小路走去。绕过残墙,暗卫单骑疾驰而至,急声禀报。

昨日驿道拦下数骑可疑之人,暗卫以为是流窜土匪,将人拿下后才发现,竟是南黎的义军。

这伙人截杀了来自河曲大营的信使,为的是窃取西煌军情。而前来接应这批义军的,是土堡的主人,方秉棠。

戟琮接过信函,竟来自焉明山。

他不该留在新庆宫辅政监国么,怎会去了河曲大营?

信纸不关军情,大半被血水洇透,唯有”事关夫人”四字尚且清晰可见。

辛鸽走近问:“军中的信?可是出了什么事?”

“无碍…”戟琮将信塞入衣襟深处,“些许军务琐事。”

辛鸽目光在他脸上停驻片刻,未再言语。

“那个方秉棠,”他转过头:“你知他身份?”

“什么身份?”

“他是捍南义军的招抚使...”戟琮将这几字念得极慢。

辛鸽心下惊愕闪过。

拥有这样一方土堡与复国之心,她本就不信方秉棠能安然地做个种地农夫。

戟琮莫测高深,一股看好戏的意味:“你不知他身份,可他却清楚你。你是大煌国师,他便处心积虑接近你。白日为你下厨,夜里给你添陈皮茶,种种皆是为的复国大业。”

“......”这便是有些借题发挥,趁机贬损了。

辛鸽颇有些静水深流,掀眼帘睃他:“你打算如何处置他?”

没有得到回答。

戟琮站在那儿,神情并不好,整个人阴郁森然。他今日常时不时便陷入沉思,不知盘算什么。

辛鸽视线落到他系在腰间的瓷哨上。看了一会儿,轻拢住大氅,径自回屋。

方秉棠被单独关在土堡东侧的一方茅屋。暗卫用铁链锁着他的伤腕。茅屋漏风,他靠着石壁,一直盯着头顶那道缝隙。

中午时分,外头短促的哨声令暗卫下意识站起身。

“陛下召唤?”

“人手本就不多。陛下已拨人去追义军,院儿里这个如何是好?”一人决定先去往土堡后院探查,片刻后疾步折返。

“并非陛下召唤.....是夫人。”

“夫人持陛下瓷哨发令。说白头山一家子要随车队进凉州城,箱笼辎重太多,人手不足着我们去相助清点。”

既是辛鸽吩咐,纵有迟疑也无人敢违。

方秉棠伤势偏重,暗卫便放心地留一人守着,其余人陆续去往土堡。

屋内的方秉棠仰起头,眼中已没有先前的死气。他本想把铁链一点点磨松,再做打算。

他咬着牙把铁环从变形地腕骨上挣脱出来,撞开木门。

外面只有一个留守的暗卫。

远处阿术正喊着再看一遍车辖,人声嘈杂,将这边动静遮住,前后不过半刻钟。

方秉棠看着不过是务农的,衣衫下肩背结实。此刻才显出筋骨并非劳作所练。

他竟是会武的。

用完好的手掐住对方的喉管,两人在雪地里翻滚了几下。暗卫想抓武器,却被他用膝盖死死顶住。

直到那人晕了过去,方秉棠才喘粗气从残雪里爬起来。断腕之痛让他眼前发黑,却还是撑着往外走。

日头斜斜地照着残雪。

暗卫们换了粗布短打混在农户中,不显山露水。

辛鸽揣着手炉。阿术的儿子蹲在她脚边,用树枝在雪地上划拉,念念有词。

辛鸽轻叹了口气。

"阿姊叹气做什么?”孩子仰起脸,眼珠如两粒乌玉。

"没什么。"辛鸽摸摸他的头。“怎么这样高兴?”

孩子生得清秀,脸蛋常年被山风吹得通皴红。他欢喜地笑着:“阿兄买了好多皮子,阿爹说好久都不必翻山越岭做买卖了!还说一定要好好报答阿兄。”

“到时买一匹好马,我们可以早日回家找阿娘。还要给阿娘买衣裳。”

她垂下眼,轻轻护住小腹。

“乱世如沸鼎,谁又能不依附于人而活。”

孩子听不大懂。

辛鸽望了一眼远处的小道,一道身影步履蹒跚。

她望着那道影子渐行渐远。

“权柄这东西握得越多,就想将人命一并握入掌心。很容易忘记站在面前是人而不是物件儿。便是他握得住你的命,也不能替你活一遭。有人连你要以哪副面貌活着都替你定,更遑论生死。”

孩子不懂那些曲折,只认真道:“阿兄会问阿姊吗?”

辛鸽唇角弯弯,想起今晨听见她说要生下孩子时,艰难吐出的那声“好”。

“现在的他,应当会的。”

“阿兄很疼阿姊的。”

“所以我也疼他。”她拢住被吹乱的发丝,轻如叹息。

“比他母亲还要疼他。”

日头渐落。辛鸽坐得久了困倦发沉,便进屋和衣睡去。

梦里影影绰绰。她恍然惊醒,一睁眼便发觉戟琮不知何时已回来了。

他很久没有说话。

见她醒了,只是伸出手,缓慢地将她散在脸侧的发丝撩开。

辛鸽心头猛地一跳。

他双眼猩红,死死凝望,却不再如往日炽烈。那里像是大火烧成了灰烬,雾沉沉的看不清。

辛鸽有些不安。

“怎么了?”她强打着精神,还是有些迷蒙,“眼睛这样红…倒像哭过似的?”

戟琮还是不说话。他沉着脸,手掌覆上她的眼睛,隔绝这道视线,另一只手轻柔地拍她的背,“你再睡一会儿。我陪着你。”

温柔的安抚下,辛鸽眼睫微颤,便再次沉沉睡去。

耳边的风都停了,屋子是她绵长均匀的呼吸声。戟琮起身,双手垂在身侧,青筋从手背暴至后颈。

他弯着腰,蹲了下去,整个人蜷成一道弧度。如一尊被抽走了所有灵魂的石像。

按了按自己心口。

还在跳。

却又沉又慢。

樊医婆只能见着年轻男人的后颈,皮下血管清晰抽动,重得吓人。

她道:“脉象已从虚浮转作伏结,血色透黑,已侵入脏腑腠理。有孕则气血聚于胞宫,胎息越盛,这毒便如枯木逢烈火,走得越快。胎儿吸食母体的命数,再拖下去……便只有胎儿可活……”

过了多久,戟琮的声音才从臂弯里低低地传出来。

“...去备药吧,旁的日后再说……”

沙哑,冷,却暗暗发颤。

“这胎,今夜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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