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觉得疲惫。
这副皮囊里埋的东西太多。埋着蛊毒,埋着故国,埋着这个不知能否睁眼看看这世道的孩子,也埋着灵州的情爱...层层叠叠,覆上这些年强撑出的疏离。
自己也分不清这皮囊底下,哪一处还活着哪一处早已随那些秘辛,死在了许多年前。
这便寒蝉蛊的威力,叫她彻底失了心。
可当手覆上小腹时却生出些牵绊。它在用脉搏,数着她还剩多少时间。
如果孩子能活下来,那世上就还有一个心跳是她留下来的。
辛鸽抬眼迎上他,竟有了一丝温柔的释然。
“我想留下这个孩子。”
戟琮面上却是解不开的迷茫愁绪,辛鸽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
他还什么都不知道,只当她身子单薄娇弱,担心她抵不得住生产难关。
他在害怕,可眼中那抹转瞬即逝的亮光骗不了人。
“……好。都由你作主。”他道。
骡马嘶鸣,货箱捆扎的绳索抽打着,满院都是道别声与吆喝声,寻常又鲜活。
门口的青海骢打着响鼻,阿术正在帮戟琮检查车辖。
樊医婆是被暗卫找到的,踏进土堡没敢看戟琮一眼,低着头。
戟琮直起身,看向来人:“医婆这两日叫我好找。”
樊医婆收紧药篓背带:“郎君莫怪,老身是替牧户家看诊,又去山上挖了些参,是以耽搁了。”
“是么?”戟琮不动声色,“上次际会你话未说尽,此番便慢慢讲。”
“郎君……这……”樊医婆踌躇着看向不远处的辛鸽。
那日,她本已将父亲的手札取出,准备验证戟琮是否真为羯族血脉。可辛鸽却警告她,无论手札中窥见什么,又猜出什么,都不许向这年轻帝王透露一字。
辛鸽站在对面,恬静从容。可吞咽间,纤长的颈骨带着紧张的痉挛。
戟琮循视线望过去。
千军万马他从不惧怕,可眼下两个女人心照不宣的对视,却令他的怵然越来越重。
正思量要如何将樊医婆从辛鸽身边支开,暗处哨音掠过。
戟琮脸色一厉,朝土堡后小路走去。绕过残墙,暗卫单骑疾驰而至,急声禀报。
昨日驿道拦下数骑可疑之人,暗卫以为是流窜土匪,将人拿下后才发现,竟是南黎的义军。
这伙人截杀了来自河曲大营的信使,为的是窃取西煌军情。而前来接应这批义军的,是土堡的主人,方秉棠。
戟琮接过信函,竟来自焉明山。
他不该留在新庆宫辅政监国么,怎会去了河曲大营?
信纸不关军情,大半被血水洇透,唯有”事关夫人”四字尚且清晰可见。
辛鸽走近问:“军中的信?可是出了什么事?”
“无碍…”戟琮将信塞入衣襟深处,“些许军务琐事。”
辛鸽目光在他脸上停驻片刻,未再言语。
“那个方秉棠,”他转过头:“你知他身份?”
“什么身份?”
“他是捍南义军的招抚使...”戟琮将这几字念得极慢。
辛鸽心下惊愕闪过。
拥有这样一方土堡与复国之心,她本就不信方秉棠能安然地做个种地农夫。
戟琮莫测高深,一股看好戏的意味:“你不知他身份,可他却清楚你。你是大煌国师,他便处心积虑接近你。白日为你下厨,夜里给你添陈皮茶,种种皆是为的复国大业。”
“......”这便是有些借题发挥,趁机贬损了。
辛鸽颇有些静水深流,掀眼帘睃他:“你打算如何处置他?”
没有得到回答。
戟琮站在那儿,神情并不好,整个人阴郁森然。他今日常时不时便陷入沉思,不知盘算什么。
辛鸽视线落到他系在腰间的瓷哨上。看了一会儿,轻拢住大氅,径自回屋。
方秉棠被单独关在土堡东侧的一方茅屋。暗卫用铁链锁着他的伤腕。茅屋漏风,他靠着石壁,一直盯着头顶那道缝隙。
中午时分,外头短促的哨声令暗卫下意识站起身。
“陛下召唤?”
“人手本就不多。陛下已拨人去追义军,院儿里这个如何是好?”一人决定先去往土堡后院探查,片刻后疾步折返。
“并非陛下召唤.....是夫人。”
“夫人持陛下瓷哨发令。说白头山一家子要随车队进凉州城,箱笼辎重太多,人手不足着我们去相助清点。”
既是辛鸽吩咐,纵有迟疑也无人敢违。
方秉棠伤势偏重,暗卫便放心地留一人守着,其余人陆续去往土堡。
屋内的方秉棠仰起头,眼中已没有先前的死气。他本想把铁链一点点磨松,再做打算。
他咬着牙把铁环从变形地腕骨上挣脱出来,撞开木门。
外面只有一个留守的暗卫。
远处阿术正喊着再看一遍车辖,人声嘈杂,将这边动静遮住,前后不过半刻钟。
方秉棠看着不过是务农的,衣衫下肩背结实。此刻才显出筋骨并非劳作所练。
他竟是会武的。
用完好的手掐住对方的喉管,两人在雪地里翻滚了几下。暗卫想抓武器,却被他用膝盖死死顶住。
直到那人晕了过去,方秉棠才喘粗气从残雪里爬起来。断腕之痛让他眼前发黑,却还是撑着往外走。
日头斜斜地照着残雪。
暗卫们换了粗布短打混在农户中,不显山露水。
辛鸽揣着手炉。阿术的儿子蹲在她脚边,用树枝在雪地上划拉,念念有词。
辛鸽轻叹了口气。
"阿姊叹气做什么?”孩子仰起脸,眼珠如两粒乌玉。
"没什么。"辛鸽摸摸他的头。“怎么这样高兴?”
孩子生得清秀,脸蛋常年被山风吹得通皴红。他欢喜地笑着:“阿兄买了好多皮子,阿爹说好久都不必翻山越岭做买卖了!还说一定要好好报答阿兄。”
“到时买一匹好马,我们可以早日回家找阿娘。还要给阿娘买衣裳。”
她垂下眼,轻轻护住小腹。
“乱世如沸鼎,谁又能不依附于人而活。”
孩子听不大懂。
辛鸽望了一眼远处的小道,一道身影步履蹒跚。
她望着那道影子渐行渐远。
“权柄这东西握得越多,就想将人命一并握入掌心。很容易忘记站在面前是人而不是物件儿。便是他握得住你的命,也不能替你活一遭。有人连你要以哪副面貌活着都替你定,更遑论生死。”
孩子不懂那些曲折,只认真道:“阿兄会问阿姊吗?”
辛鸽唇角弯弯,想起今晨听见她说要生下孩子时,艰难吐出的那声“好”。
“现在的他,应当会的。”
“阿兄很疼阿姊的。”
“所以我也疼他。”她拢住被吹乱的发丝,轻如叹息。
“比他母亲还要疼他。”
日头渐落。辛鸽坐得久了困倦发沉,便进屋和衣睡去。
梦里影影绰绰。她恍然惊醒,一睁眼便发觉戟琮不知何时已回来了。
他很久没有说话。
见她醒了,只是伸出手,缓慢地将她散在脸侧的发丝撩开。
辛鸽心头猛地一跳。
他双眼猩红,死死凝望,却不再如往日炽烈。那里像是大火烧成了灰烬,雾沉沉的看不清。
辛鸽有些不安。
“怎么了?”她强打着精神,还是有些迷蒙,“眼睛这样红…倒像哭过似的?”
戟琮还是不说话。他沉着脸,手掌覆上她的眼睛,隔绝这道视线,另一只手轻柔地拍她的背,“你再睡一会儿。我陪着你。”
温柔的安抚下,辛鸽眼睫微颤,便再次沉沉睡去。
耳边的风都停了,屋子是她绵长均匀的呼吸声。戟琮起身,双手垂在身侧,青筋从手背暴至后颈。
他弯着腰,蹲了下去,整个人蜷成一道弧度。如一尊被抽走了所有灵魂的石像。
按了按自己心口。
还在跳。
却又沉又慢。
樊医婆只能见着年轻男人的后颈,皮下血管清晰抽动,重得吓人。
她道:“脉象已从虚浮转作伏结,血色透黑,已侵入脏腑腠理。有孕则气血聚于胞宫,胎息越盛,这毒便如枯木逢烈火,走得越快。胎儿吸食母体的命数,再拖下去……便只有胎儿可活……”
过了多久,戟琮的声音才从臂弯里低低地传出来。
“...去备药吧,旁的日后再说……”
沙哑,冷,却暗暗发颤。
“这胎,今夜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