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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深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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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穆宁翻着递回的随军誊抄本,上头记了大军班师回朝的情状。

百姓箪食壶浆,夹道相迎。妇人孩子追着军列跑,将胡饼与鸡子往将士怀里塞。将士们被塞了满怀吃食,纷纷受宠若惊。

文书末尾记下百姓反复念叨的话。

——陛下与国师的车驾在何处?

——河曲一战全凭这位汉人女子筹谋,助三万兵马破了北康十万大军。

——大煌得此女,又引中原典章兵法,往后兵强马壮政通人和,看谁敢说我们是蛮夷!

焉明山还命人添了一句:行军多年,未见西煌如此得民心。

默穆宁垂眼看着。

十万岁贡,赫赫战果,昭昭在目,然百姓所念,竟是一个外族孀妇。

看到紧要处,殿外忽传脚步声。

“真是反了!国书竟不经我过目,就敢直接送去河曲!”

默穆宁将书册往镇纸下一推。

殿门被霍然推开,默穆太后头面的珠铛摇撞出响。她冷眼扫去,一把抄过誊抄本,纸页哗啦作响。

赫氏的兵一夜间尽入焉明山之手,张纯祐留守河曲,一个握兵一个掌事。

而御驾亲征的皇帝却先一步离开大营,实在荒唐至极。

“皇帝和璋儿,是要替焉明山这小护卫养出个尾大不掉的势头不成?”

她将册子按在案上,厉声诘问。

“还有那寡妇!倒叫她比皇帝还得人心,一个女子被百姓当成了救命的神佛!”

“太后息怒。”他神色平和的解释,战后文书核定,张纯祐最为熟稔,至于焉明山只是奉命收兵。

胞弟一向不温不火,除了国事再无旁的立场,默穆太后也不深究,手重叩在军报。

“皇帝对璋儿就这般推心置腹?倒不怕回这新庆府里头…早已换了一番天?”

默穆宁蹙眉敛眸,“兄弟齐心,血脉相依。方是固国之本。这乃是先帝临终前的嘱托!”

“血脉相依?”这四字触到生杀逆鳞。“此刻只有你我,你同我讲什么血脉!?”

她脸色沉下来,吐字如冰碴:“这群羯虏,到了今日还在处处克我!”

默穆宁闻言下意识回身,确认无人窥探。“太后,这话万万不可再提半字!”

默穆太后勉强维持着雍容,躁郁转身,珠串坠子飞起。

“我要回安息殿。”

每逢心绪难平,她便将自己关进去,焚香安神。

连戟琮都睁只眼闭只眼。从不过问她掐的是何阵诀,安的又是谁的魂。

那句羯虏还余音绕梁,此时去安息殿,默穆宁知道她不是去求安。

她是又要摆那个阵。

他眸色陡沉,破天荒地追上前,“太后,那人早就死在了深山老林。”

“可他容颜不改是真……焉知不能死而复生啊?”

默穆宁一把扣住太后手腕。

腕骨骤然传来剧痛,她喘息着,终是从须臾的魔怔中被拽醒。定定看着弟弟半晌。

默穆宁以咄咄目光逼视着她,良久缓声道:

“况且……太后不是也拿陛下,亲自验过了吗?”

犹如一钉入骨,她浑身骤然紧,随后又松懈下来。将惊惧敛尽,抽回手抚抚袖口。

没错,那个如山鬼般的男人因全族覆没,神智错乱。

她这些年不也渐渐认定当年他伏在自己耳边那番话,是发了癫症后的胡言乱语吗?

回程的大军,焉明山驾马在中段。

这本就是仓促的班师,两日前戟琮的信送到河曲,字迹潦草急迫。

——不再绕道肃州,命他也加紧赶回新州,有要事相商。

焉明山原计划带文荣一人赶回。如今陛下要回都城,兵力须及早补齐。

左厢军在他手中,麻魁女兵也得一并带回。身为女兵主帅的赫珠云,也断不能置于河曲。

兄长与表妹吉凶难料,文乞自然也不能安坐大营。

轿子里满载了伤兵,缪儿只得随文乞同骑一马。

文乞一直紧敛眉头,更添不怒自威的英挺。

缪儿只当他为驳回之事耿耿于怀,便劝慰道:“我不懂行军的道理,可夫人常说,打仗打的不是一城一地的输赢,是为让百姓少受些欺凌,往后日子能过得富足些。”

“只要对百姓好,怎么都行。”她轻声道。

文乞不忍拂她好意,只是点点头。

马背颠簸于女子而言着实难熬。缪儿被硌得生疼,只能频频挪动身子,欲寻个舒坦坐姿。

文乞被她蹭得腹下生出几分无名火,遒劲的双腿将她的腿牢牢夹住。手臂收拢,将人拥入胸臆。

缪儿脸颊羞得通红。胡乱按住腰间手臂:“将军这是做什么,后头将士们都看着呢!”

文乞低头看她一眼,又听身后亲兵队伍隐约传来的闷笑,默了片刻,才松开双腿。

“这趟回新庆,我须即刻入宫向陛下复命。你且在府中安心住着,缺什么直接吩咐下人去办。”

缪儿澄澈的眼眸无辜望向他:“到了将军府门前,寻个角落,放我从侧门进去吧,我不与将军一道进正门。”

“为何?”

缪儿执拗且自觉,“将军府里已有正妻坐镇,尊卑有别。按规矩,妾室入门走不得正门。我不该失分寸,平白给将军添烦恼。”

文乞定定地看着她张未施粉黛却清秀面庞。

“这不是你们南黎。”

他轻捏她颊肉,不容逃避:“你是什么身份,走哪扇门入府,由不得这些虚头巴脑的规矩!”

缪儿覆到自己下颌的手背上,握不住整只手,只能拉住他两根手指。

“将军这句话很耳熟……在灵州时,曾听陛下这般同夫人说过…”

缪儿望着远处薄金般的日光落在军旗上。

“你们好像没有那么多规矩,可我们处处都是规矩。”

她低头看着两人勾在一起的手指,“我也不知究竟哪个好,哪个不好。”

文乞亦觉得那些尊卑、宗族颜面的规矩,都烦得厉害。

灵州的日子曾叫他忘了这些。

彼时天高地阔,他不必顶着赫氏的荣光,不必日日听人提醒自己是谁的外甥,该娶谁家女儿。

他只需领兵巡逻,再在散值后去见一见心悦的女子。

他也曾羡慕行事狂妄的戟琮。

迎娶一个嫁过人的妇人,全族纵有非议,却无人敢当面置喙。

后来赫氏声势骤起,文乞等来的却是更重的门第盘算。

戟琮那边,也没比他好到哪里去。

辛鸽失踪,他却不能前往汉地。而文乞却还能借着奉命追查的名义,策马追去云州。

那时,风雪压城。文乞竟生出荒唐的同病相怜。

一个困于国事,一个困于宗族。都以为握住了权,便能留住自己想留的人。

到头来,一切都不由他们做主。

文乞垂首看去,缪儿仍攥着他的手指,表情却轻松了些。她应当也是不愿从侧门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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