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乞微微一笑,这个言不由衷人儿。
“那便都别管。”他重新握紧缰绳,“有我在,以后你只管跟着我走。”
说完又陷入沉默,神思飘远。
凉州的初春冷意渐淡,帘笼打起。
戟琮半跪着,将一双足从狐裘下捧进怀里,贴在胸腹间焐着,踝骨细得盈不过他一掌,没多久便暖了起来,比从前快上许多。替她将袜履穿妥,从里屋抱了出来。
虚弱是真的虚弱,却又比腹中仍有个孩子时轻快许多。
辛鸽几乎荒唐地想,不止血肉,连那份郁结沉疴也一并剜去了。
不动声色望向土堡后的小径。
阿术一家启程已三日,不知是否已到武兴郡。
戟琮也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天气尚好,只是怕有倒春寒,还是尽早赶路。”
他有太多解不开的疑窦,但已无暇抽丝剥茧。满心只有一个念头,赶回新州,下令遍寻天下羯人。
辛鸽转过眸来,冷锐逼人。戟琮与她对视片刻,先一步败下阵来。
“战事刚停,小郎君便要带娘子回乡啦?”王家嫂正在嗑瓜子,热络迎来。
戟琮余光都未曾施舍,只顾避开风口,将人妥帖地安置进轿内。
没得到搭理,王家嫂便在车帘外对辛鸽絮叨起来,只道她也太娇贵了些,得干些活身子骨才硬,别是夫君惯着就把自己当成那些贵妇人……
见辛鸽毫无回应,又百无聊赖地同邻人闲聊:“听说西煌军打了胜仗,一路热闹得很!只是都伸长脖子也没瞧见御驾亲征的小皇帝,听说生得目若寒星,威仪逼人……”
说着啧啧道,“可惜那么好的皮相,偏生是个蛮子。”
看着满院孔武有力的工人,邻人使了个眼色:“快别这么说,人家都打西煌来的……”
“那又如何。”王家嫂斜着眼,“打胜仗是仰仗咱汉人国师的功劳,只会屠戮的蛮族哪里懂治国。”
“这都打哪听的浑话?”一个暗卫陡然拔高声。“当今陛下从未下令屠过一城百姓!”
王家嫂一吐,瓜子壳落在戟琮靴边:“怎得你们西煌人也喊陛下,这般文绉绉的模仿咱们?”
几人指骨攥得喀喀响,却一直听不到戟琮的声音。
辛鸽靠在隐囊上睁开双眼。
这几声刺耳的蛮族,定会踩中戟琮的心头大忌。他的沉默,或许就是默许手下人去撕烂这张傲慢的嘴。
“行了。”
樊医婆倏然横来,神色严肃,:“妹子,你们官家大难临头时,不也丢下满城百姓连夜逃进深山老林?谁能让百姓安居谁就是正经主子......就连国师大人这般奇女子也肯替西煌筹谋,图的不就是天下止戈?”
王家嫂子嗑瓜子的动作一僵。
“骂得痛快?”
声音冷不丁从身后传来。
戟琮捏了捏眉心,低头碾过脚边的瓜子壳,反常地平静。
“我给你讲个故事。”
“一年前我随西煌兵攻打绥州。绥州诈降,后又反。”
他刻意隐去自己的身份,“我在军中几年,头一回见着那么齐整的一座城。家家灯亮着,饭热着,可整条街连条狗都不敢叫。”
“因为但凡出声的,都已经死了。”
王家嫂脸色早已面如金纸,嘴唇哆嗦。戟琮冷淡地扫过村妇们,冷声轻哑:
“启程。”
翻身入轿时,两人视线撞在一处,辛鸽先一步移开。
戟琮斟酌片刻,身躯俯下来,“方才那些只是我杜撰的,若要怀柔待遗民,靡费年月。倒不如由他们去传我嗜杀……”
他极渴望与她说上几句话,哪怕是谈论冰冰冷冷的谋略。
“不必同我解释。”
辛鸽当然听得懂,乱世用重典,让遗民在恐惧中蛰伏,是最快的御下之术。
她凝眸不看他,“那时我拼死阻拦你,说朔州屠城绝不可行.....如今看,倒是我眼界窄了。”
戟琮倏然一僵。
“我不过是替你省下一道手续罢了。”辛鸽扯着唇角,声犹如寒泉,盛满讥诮:“这个位置,陛下算彻底坐稳了。”
戟琮木着脸,突然抬手碰了碰她的脸颊。
他想唇畔那个小小的梨涡,想的厉害。
从前那朵浅笑偶尔绽在唇边,他总会按捺不住急迫,将她的脸庞扳过来,对着那一块小凹陷用力地猛嘬。她轻声喊痛,呵气如兰,却又撼动不了他分毫。
他不知往后,她还肯不肯再对他笑了。
路上每逢驿站,戟琮便下令歇下。
见她按着小腹,本想替她揉一揉那平坦的小腹,可又如坠冰窟般猛顿住。绵密入骨的心疼,绞得呼吸都痛了。
之后的一路辛鸽再未施舍他半字,无论他低声下气地问身子好不好受,还是想弄清蛊毒隐情,她皆充耳不闻。
察觉到她始终若有似无地望着不断倒退的土路,戟琮的痛惜一点点冷固。
他低头摸出个物件,绕过腰间革带。
莹白瓷光一闪,她抬眼,目光从他腰间游移,直直撞进幽深如渊的瞳底。
竟是她送给孩子的那枚瓷哨!他是何时将它截下来的!?
心念甫起,她又松了半分。
那孩子是个鬼机灵,或许早能调子记熟,不借器物照样能吹出来。
然而只消一眼,戟琮便看穿她转瞬即逝的侥幸,将哨子系好。
“那孩子和你投缘,我索性派人护他们一路回白头山,免得出什么岔子。”
辛鸽这才觉得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有暗卫护送,那孩子想寻空当用口技都难如登天。
辛鸽盯着他,咬牙无言。
哨子是从他腰间取下来的。
那夜他墨发垂肩,寝衣松敞,看她的目光总带着钩子。
辛鸽伏在他身上,戟琮扣住她的腰微仰起脸,漫不经心等她吻下来。
唇瓣轻落在眼睑,指尖又按上他太阳穴,慢条斯理揉开。到底叫他敌不过困。
戟琮绷着的肩背渐渐松下去。睡去前曾睨了她一眼,深沉幽转。
如今想来,放走郎圭,他未责难。方秉棠不见,他也未曾多问。只因这些人于他无关紧要,便可给一点空子随手摆弄。
琼光般的小臂一挥,辛鸽颓然将车帘放下。狐裘滑落,露出霜肩。
一双宽掌探来,接住她的肩头。她睇着戟琮低伏过来,不施舍分毫温度。
“这般处心积虑,是想引他来救你,然后让我死在义军乱刀中?”
回应他的是死寂。
戟琮额头自肩胛缓下,划过清瘦的骨,往下渐渐丰软,鼻尖与唇陷入柔腴。
伴她许久的雪莲气已褪尽,只余衣襟间的香脂气,药气一染,清苦幽微。
“你真舍得我死吗?”
手臂勒迫,她的身段向前挺起。娇软柔韧的轮廓贴紧了他的脸。
辛鸽的眼神俱是冷意,埋着的地方却兀自软着。
戟琮像终于寻到一处不用直面那双眼睛的藏身之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