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幽闭,仅有焉明山一人随侍。
郎圭刚将信的来由道出:郎家原有许多私产,西煌军抄家时仍有两处遗漏。一处在关中,京兆府。还有一处在泾州,辛鸽曾在城破时,安排老管家带他避祸。
她会去京兆府与泾州吗?
戟琮将残信摊在案上,久久不语。
“有来必有往,郎季远的回书呢?”
“没有了。”
郎圭垂首道:“当年出逃时带的旧物我已翻遍,有些父亲早年寻方士的笔记。只是这半封残信,我看不懂。但与母亲所中的青春蛊…想必有关联。”
郎季远阴险谨慎,定是以布帛矾书回信,字迹干后看不出端倪;布帛用完便当作废旧物处置,不会留存。
——药引,取自质子血。
信中旧事与细节相合。戟琮垂眸,空茫地看向手腕。
当年,南黎朝廷不予他质子之礼、郎季远与老皇帝敢那般折辱他,一定早知他血脉有疑。
是何人透露的,还要查下去。
他要确定自己是否真是那个给辛鸽带去灾祸的羯人余孽。
“求陛下……莫再追寻母亲下落!”郎圭额撞砖面。
戟琮听后怒极反笑。
“朕当你追到新庆是何等至孝!非亲生子便这般弃之轻巧?她那副样子,流落歹人手中安能活命?!”
越说心惊肉跳,伤处剧痛激起了滔天怒火。他不顾崩裂的伤口,从榻上起身一把揪住郎圭的领口,几欲呕出热血。
“母亲不想留,自有她的道理。”郎圭由他扯着衣襟,惨然一笑。
“从前的种种,皆是旁人欠你……她不欠你。”
戟琮冷眼睨他,幽深如井。良久,如弃敝帚般将人甩开。就在郎圭以为自己会命殒这新庆宫殿时,听他厉声拂袖。
“此人再无用处,立刻给朕扔出宫去!”
殿中静了好一会儿,樊医婆这才端着御医煎好的药进来。
戟琮仰面靠于引枕,幽幽抬眼,似要看穿她。
“在凉州时,你说过寒蝉蛊出自羯人之手。”
樊医婆递盏的手停住,眼见他将所有绝望与病态敛入眼帘之内。
“是否,朕便是那个血引?”
樊医婆倒抽了口气。刚想开口,殿外却通传默穆太后来了。
默穆氏走进来,劈手便夺过樊医婆手中的白玉碗,摆出欲喂他喝药的样子:“皇帝伤得这样重,连起身都难了……”
母子眼神相碰,俱是一冷。
“不劳烦母后。”戟琮避开药羹,怠懒地扯起嘴角,“儿子已方才训斥璋儿,朝堂诸事怎可不让您临朝听政。不过母后放心,如今儿子回来了,母后大可安心在后宫享福。”
默穆氏心中发出冷哼,重重将药碗搁在案上。
戟琮又像随口闲话:“儿子这几日养伤想起当年入南黎为质,被日日取血入药。年幼不懂,如今坐上这位子,才明白为何他们总想长生。”
他若无其事地抬眼,“母后在安息殿常设法阵,也用活人精血。儿子倒想问一句,是不是也有这心思?”
“哐——”白玉碗从她指间滑落。
默穆氏回神呛道:“你伤昏头了,说这些做什么!”
想起此番正事,她旋即又道:“皇帝可别因小失大!不过是个亡国废帝。两国好不容易维持的议和之局便要毁于一旦。当务之急是以此换利,方能稳固大煌社稷。”
戟琮静望她,极轻一笑:“这般怕见他?”
默穆氏脸色难看到极点。
“母后不必怕,儿子不仅要手刃仇敌,也必不会让百姓陷入水深火热。”
话音未落,焉明山就带着喜色疾步冲进来,
“陛下!使臣奏报,北康愿意交人!”
......
春深草木渐盛。
离柔狼山最近的城镇是京兆府。这里曾是南黎城邑,西煌攻占时乱成一锅粥,如今才稍稍安定。
辛鸽风尘仆仆寻到那处带院子的宅舍。由于义军也要补给,方秉棠便顺路陪她走了一程。
此时他抱臂倚在院墙,一副闲人模样,不言不语。
辛鸽独自叩响院门。
“找谁?”五大三粗的佃户正蹲在门口晒太阳,他是替主家看守宅院的,常年守着,根本不认识这衣着素净的美丽妇人。
辛鸽点头缓声道:“我是这宅子的主人。此乃我的私产。”
佃户嗤笑一声,吐掉草棍:“你是这屋子主人?我还说当今皇帝是我呢!郎家树倒猢狲散,房契若写你名,母猪都能上树!”
辛鸽秀眉微蹙:“虽无房契在身,但当年签租契的旧账、每季的规矩……”
“少来这套,空口白牙就想占宅子!”佃户冷笑连连,“郎家主母三十好几,你个二十模样儿的丫头片子还想扮夫人?!这宅子白纸黑字盖的可是郎家家主的官印私章!没男主人印信,天王老子来了也休想进门!”
说着就开始赶人。
辛鸽胸中气血翻涌。
昔日她便是恼怒也不过心绪如隔云烟。现下简直怒火灼心,连胸口都有些悸痛。
“当年此宅是用我嫁妆贴补买下,未走公中。契约之上盖的本是我个人的私印,什么男主人的印!”
佃户冷哼:“空口无凭!拿不出印信就是行骗!”
辛鸽不再多费唇舌,自腰间解下囊袋,倒出一枚紫玉小印,还有一颗乌青银铃...
她将银铃收回囊袋,私印拍在桌上,目光如刀:“你们住了许多年,每年交租收据背戳是不是这个形状?我的烟紫玉印底部有微小缺角,不信去查验。而且郎家的账向来是由我说了算!”
佃户验过那枚温润的私印,见她气度威严,轻蔑收敛了些。
“这章谁不能刻一个……”
见他还是硬撑,辛鸽冷哂道:“你替前朝臣子守屋这么多年,西煌人查过来,你猜他们信你是雇工还是逆党?”
他妻子在屋里听得明白,脸一白推门出来:“别真闹衙门去,占前朝大官儿的宅子,咱们说得清吗?”
辛鸽满意收了印,冷清开口,“我手里没有官契,你们也没有。既然谁都拿不出,不如换一个谁都不吃亏的法子。”
“什么法子?”
“白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