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契，不经官府过户的私契，钱款两清，签字画押，不留案底。

“我贱价卖给你们，低于市价两成。”她说，“你们得了屋也不必怕官府来查，它不在郎家名下，也不在任何人名下。我拿了银子便走，从此你们便可说与这间宅子是你们祖上传下来的。”

佃户和妻子商议，沉吟半晌才道，“小的愚钝，只是从未见过夫人，这才多有冒犯。”

....

契立得很快。她落完私印，佃户们按手印。然后将银两换成银票。

方秉棠这才踱进来坐在她身旁，意味深长：“我是一点用处也派不上啊。”

“他们若动粗，你在院外，我也安心。”辛鸽就连说话也不错眼地望着他们数银两，好兑成银票。

方秉棠看得咧嘴一笑。

事情办完，两人回到镇上客栈，辛鸽叫住方秉棠让店家多备些酒菜。

义军一路护送她至此，后还要前往北地，总该让他们吃饱喝足。

方秉棠看着她，收回带着兴味目光，“你先回屋歇着，我来安排。”

辛鸽依言回了客房，把厚厚的银票又数了一遍，才收进囊袋。

不多时，方秉棠便端着木盘敲门，盘上是一碟香油草头和热气腾腾的肉面。

“那边已安排下了。”他把碗推到她面前，“这是你的。”

臊子的咸香实在诱人，辛鸽挑起了一箸，油星溅在唇上。

好烫。

她按着嘴唇失神许久，又将碗里的面又拨，复开口；

“这些你自己做的？”

方秉棠眉尾轻扬，算作回答。她忽而明白，他做饭的好手艺皆因防备。

捍南义军里从来都是轮着掌勺。

他们谁也不敢信，旁人给的一碗汤中会不会掺了别的。

方秉棠手指颀长秀气，当年也执笔批红、拱手行礼；可虎口生了很多火燎的老茧。

这些人从前皆是朝中勋贵。

有人是侍郎之子是将门之后。现下聚在这里，只为复国二字。

她心里一软，叹息没有出口。

“小心为上，夫人可不能栽在一碗面上，”方秉棠把银针探入面中，看了看又收回，“京兆虽是大城镇，府衙可是会立马查到我们身上。”

她微微勾唇，放下筷子，“慰之，明日你和诸位义士快些赶路吧，别误了正事。”

“那你日后，作何打算？”

“安稳些就好。”她说，“从前高兴时怎么过，便怎么过。我的年纪不抗折腾，最好一屋一犬，乐得清净。”

方秉棠定定看她：“初见时你总恹恹的，说不了几句话便耗尽力气。现在身子好了很多，连语调都鲜活不少。”

辛鸽眼中泛起微芒，不由看向自己平坦的小腹。

如何能没有感觉呢。

身子偏偏是那夜落胎后，才一点一点活过来。

她可以尝到一点味道，能识得痛楚，也不再体寒发抖。

身体如枯木逢春般的复苏。

或许只是她的孩子在离开她之前，替她做的最后一件事。

她愿意相信。

她的孩子希望她好好活着，不为任何人摆布，不被任何情意裹挟。

方秉棠见她频频失神，只当她又在想那人。眉目不由沉寂，冷声道：

“他死不了的。”

“嗯？”她懵懂望来。

“夫人今夜可再别睁眼到天明了...”

辛鸽这才听明白，也不耐烦搭理他，低头继续吃面。

方秉棠看她这副模样，唇角反倒翘了起来。

辛鸽一如玉刃般清冷，却多了些活气，连不耐烦的样子都鲜妍有趣。

这样的她，也叫人难以移目。

“我记得你想去肃州？”

“不想。”她夹了一筷子草头。

“......”

方秉棠忽而觉得，自己大抵无可救药了。明知她心中仍有旁人，却还想尽法子，先将她留在自己能照应的地方。

“我在肃州倒有一挚友，如今他远离官场，还娶了个回鹘妻子一同做香料生意，日子过得神仙似的。夫人不妨去那儿投奔他们？”

辛鸽小口啜着热酒，看着他。

“况且，”方秉棠敛住笑意，“那日他断我腕时，便说过你与他约定过肃州。可正因那日决别，肃州恰恰是他认定你不会再去的地方。”

辛鸽久久无言。

京兆府卖掉的院子，刚好去肃州买间小屋，剩下的钱也足够她过活。

窗外残月半露，客栈里灯火昏黄。

她也终于开始为自己打算。

她们离开后，京兆府的西煌兵得到了圣令，叩开那处宅院的门。

却迟了整整一日。

校尉寻来那对佃户：“这宅子是谁的？”

佃户夫妇低着头，“军爷，是我们自己的。”

“你的？何时得的？”

“祖上传下来的。”

“房契呢？”

“白契。”佃户道，“祖辈传下的宅子，从未过过官府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