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指缝间,有光屑逸散,那是情绪剧烈波动时难以控制的力量外泄。
为什么会突然梦到这些?
是因为白榆?还是因为白榆意识深处传来共振的波动?
那个模糊身影让他“不要放弃寻找”……
寻找什么?
自由?真正的自我?还是别的什么?
白榆,你和那个模糊的身影有什么关系吗?
为什么你的存在,会勾起连我自己都几乎遗忘的记忆和情绪?
还有……那种仿佛命运丝线被拨动的共鸣感……
聆与静静地坐在黑暗里。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失态了。
久到,久到他几乎忘了,自己曾经也会失控,也会急切,也会想要拼命抓住什么。
那一切,连同那个模糊的身影,都被他遗落在了不知哪个时空的夹缝里。
为什么?
为什么他会忘记?
契约者来来去去,有贪婪的,有狂热的,有敬畏的,有恐惧的。
他记得他们的面孔,记得那些索取的眼神和利用的手段,记得每一次被绑定、被消耗、被抛弃的过程。
可偏偏,他记不起最初那个。
他记不起他的脸。
记不起他的名字。
甚至记不起,他们之间究竟有过怎样的羁绊。
只有那种安心感他没有忘记,曾经的他是被需要的。
不是作为工具,不是作为资源,不是作为可以被任意定义和榨取。
而是作为聆与。
只是聆与。
他曾经拥有过这样的羁绊。
他曾经拥有过这样的家。
然后,他失去了。
不是失去,是遗忘,是他自己,把这一切都遗忘了。
是那场崩塌对他的创伤太重,重到他的意识为了保护自身,主动封存了所有相关的记忆?还是……
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迫使他必须忘记?
聆与注视着床上那个沉睡的轮廓。
白榆。
他的呼吸平稳绵长,侧躺的姿势很放松,一只手搭在被沿上,另一只手自然地放在枕侧。
恰好是左手,手腕内侧那个北极星印记,在黑暗中隐约泛着光。
那是他的印记。
是他,聆与,在“意外”中,留在这个凡人身躯上的印记。
契约的证明。
绑定的凭证。
他曾经对此很不耐,恨不得立刻斩断与这个凡人的绑定。
可现在……
现在他看着那个印记,看着那熟悉的图案,心中涌起的,却不再是不耐与嫌弃。
是困惑,是探究。
白榆,每次,每一次,都在用他自己的方式,笨拙,不计回报地对他好。
不是索取,不是利用,不是定义。
只是对他好。
就好像……就好像在很多很多年前,也有一个人,也曾这样对他。
教他,护他,包容他。
然后,在最后,用尽全力将他推开。
而他却把这一切忘了。
聆与的指尖,颤巍巍地,触及了两人之间那根的精神链接。
链接那头,传来白榆沉睡意识的平稳波动,对他的意识碰触毫无防备。
就像他从来都这样。
敞开,接纳,不设防。
聆与的意识触须在那温暖波动边缘停留了很久,像一只在寒夜中徘徊太久的飞鸟,终于找到一处可能可以栖息的屋檐,却不敢贸然落下。
他害怕。
这个认知,劈开他冰封了不知多少年的意识表层。
他,聆与,卡牌世界最高序列之灵,“自由”的执掌者,存在了漫长时间,经历过无数契约与解约、绑定与斩断,面对过贪婪者的觊觎、狂热者的崇拜、敌对者的觊觎。
他从未害怕过。
因为无所谓。因为不在乎。因为那些存在,与他无关。
可现在,他害怕了。
他害怕这一次,又像从前无数次那样,他只是被短暂地“需要”一阵,然后被抛弃。
他害怕这个凡人,也会在某一天,用某种他无法阻止的方式,从他生命里消失。
他害怕再次遗忘。
也害怕再次记得。
因为记得,就意味着失去时的痛楚,会千倍万倍地清晰。
可他已经开始记得了。
那些被遗忘的记忆,正在那片因白榆的意识共鸣中,慢慢复苏。
他不知这是命运的恩赐,还是更深的惩罚。
他只知道,他无法阻止这个过程。
就像他无法阻止自己,在白榆靠近的每一个时刻,松动的屏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