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桑镇很小,只有一条街,几家旅店和餐馆。
白榆找的那家温泉旅店在镇子最边上,条件确实原生态,房间不大,设施简陋,但胜在干净,而且后院真有一眼野温泉,冒着袅袅的热气。
办入住的时候,白榆站在前台掏身份证。
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藏族女人,脸上带着高原红,笑容朴实。她看了看白榆,又看了看他身后。
聆与站在那里。
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风衣,银发束在脑后,蓝眸平静地扫视着这个简陋的旅店大堂,看不出任何表情。
但他在。
白榆办入住的手顿了一下。
他以为聆与会像之前那样,在有人出现的时候隐去身形。
毕竟这家伙在陌生人面前从来不愿现身。
可是没有。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任何一个普通的旅伴,等着白榆办完手续。
老板娘的目光在聆与脸上停了两秒,又移开,什么也没问,只是笑着说:“你们两个人,要一个房间还是两个?”
白榆:“……”
他转过头看聆与。
聆与也看着他。
那双蓝眸里,没有任何指示性的情绪。
意思是:你定。
白榆深吸一口气,转回去:“两个。”
老板娘“哦”了一声,也没多问,利索地办好了两张房卡。
白榆接过房卡,走向楼梯。
聆与跟在他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上楼,脚步声在木楼梯上轻轻响着。
走到二楼拐角,白榆终于没忍住,回头看他。
“你今天,”他斟酌着开口,“怎么不隐了?”
聆与看着他。
“你说过。”他开口,声音很淡,“这是你的世界。”
白榆愣了愣。
“也是我的。”聆与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但白榆却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如果我在你的世界里,”聆与继续说,“就不该总是隐去。”
他看着白榆,眼睛里映着他的脸,就好像他的眼里只有白榆一人。
“这样,你就不用总是一个人。”
白榆愣在原地。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的眼里全是他。
他穿着他买的衣服,站在他面前,用最平淡的语气,说着最让他在意的话。
“你……”白榆张了张嘴。
他想说,你知道你这样说话,我会很喜欢很喜欢你吗?
他想说,你知不知道,你每多说一句这样的话,我就多一分舍不得放开你?
他想说,聆与,你这样下去,我会控制不住想告白的。
可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看着聆与,笑了笑。
那个笑容,有些复杂,有开心,有酸涩,有藏不住的心动。
“走吧,”他说,转身继续上楼,“房间在302。”
那天晚上,白榆没去泡温泉。
他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隔壁就是聆与的房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订两个房间。
明明他们之前一直都住同一个房间的。
是因为老板娘那一眼看得他心虚?
还是因为他怕自己控制不住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那句“这样,你就不用总是一个人”。
白榆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闷哼。
“完蛋了。”他对着枕头说。
隔壁房间。
聆与站在窗前,望着镇子外那片荒野。
他的指尖,轻轻摩挲着那串石头手链。
白榆不知道。
但他知道。
他知道自己说的那句话,让那个凡人露出了什么表情。
那种表情他见过。
在那次白榆流泪的时候,在他说“这就够了”的时候,在他指着他的心口说“装不下的可以分给别人”的时候。
那是同一种表情。
说不清是高兴还是难过,是满足还是不满足。
很复杂。
复杂到聆与无法解读。
但他记住了一个词,白榆说,人类“情绪太大,心脏装不下,就会从眼睛里流出来”。
所以白榆那天流泪,是因为情绪太大,心脏装不下了。
那今天呢?
今天他的眼睛没流泪,但他的表情,也是“装不下了”吗?
聆与看着窗外的黑暗,轻轻蹙起眉。
他第一次觉得,人类的心脏,比卡牌世界最复杂的规则契约,还要难懂。
第二天,他们继续赶路。
从桑桑到萨嘎,再到仲巴,然后翻过突击拉山,进入阿里地区。
路越来越难走,海拔越来越高,风景也越来越壮阔。
荒原。
真正的荒原。
一望无际的戈壁,偶尔能看见藏羚羊和野驴成群地跑过。
天蓝得不像真的,云低得像能伸手碰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