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那么蜷在睡袋里，呼吸均匀。

聆与坐在旁边，一整个晚上都没有动。

帐篷外的风声呼啸了一夜，高原的夜晚冷得能把人冻僵。

天快亮的时候，白榆动了一下。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聆与。

他还坐在那个位置，看不出是一夜没睡，还是刚刚醒来。

“早。”白榆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

“早。”聆与应了一声

“你一晚没睡？”他问。

“不需要睡。”

“那你就这么坐了一晚上？”

“嗯。”

“看着我？”

“嗯。”

白榆笑了。

他伸出手，摸了摸聆与的脸。

凉的，真实的，不是在做梦。

“辛苦了。”他说。

聆与没有说话，只是偏过头，在他掌心轻轻蹭了一下。

那个动作太轻，太自然，像是本能。

白榆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收回手，坐起身，开始收拾睡袋。

“今天还有二十多公里，”他说，“得早点出发。”

聆与站起身，帮他一起收拾。

两人配合默契，一个收睡袋，一个卷防潮垫，几句话都不用说，就已经把帐篷收拾得干干净净。

走出帐篷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营地里已经有人在活动了。

几个转山的藏民正在生火烧水，炊烟袅袅升起，在清晨里格外显眼。

白榆从包里拿出干粮，掰了一半递给聆与。

“吃吗？”

“不需要。”

“那也得拿着。”白榆把那半块干粮塞进他手里，“拿着就行。”

聆与低头看着手里那块粗糙的干粮，没有说话。

但他没有还回去。

白榆就着凉水吃了点东西，然后继续上路。

今天的路比昨天更难。

要翻过全程最高的卓玛拉垭口，海拔五千六百多米。

从营地出发的时候，白榆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但真正开始爬的时候，他还是被现实狠狠上了一课。

缺氧，高反，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气。腿像灌了铅，肺像被什么东西攥住，连呼吸都是一种煎熬。头疼得像有人拿锤子敲，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有好几次，他觉得自己撑不下去了。

但每一次，他都会抬头看一眼前面那个人。

聆与走在他前面几步远的地方，没有回头，没有催促。

他就那么走着，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只要抬头，就能看到他。

这就够了。

白榆咬着牙，继续往上爬。

一步，一步，再一步。

不知道过了多久，眼前的路忽然变得平坦了。

白榆抬起头，愣住了。

他站在了垭口上。

海拔五千六百多米的卓玛拉垭口。

风很大，吹得经幡猎猎作响。

放眼望去，群山连绵，云海翻涌。

冈仁波齐的雪顶在不远处静静伫立，被阳光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白榆站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泪忽然涌了出来。

“我上来了。”他哑着嗓子说。

没有人回应。

他转过头，发现聆与就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

“你上来了。”聆与说。

白榆看着他笑了。

“你一直跟着我？”他问。

“嗯。”

“一步都没落下？”

“嗯。”

白榆笑得更开心了。

他伸出手，握住了聆与的手。

两人就那样，站在海拔五千六百多米的垭口上，手牵着手，望着远处的冈仁波齐。

下山的路比上山轻松得多。

白榆的脚步轻快起来，甚至有心情跟沿途遇到的转山者打招呼。

“扎西德勒！”他对着一个磕长头的藏民喊。

那个藏民抬起头，黝黑的脸上露出朴实的笑容。

“扎西德勒！”

白榆笑着挥手告别，继续往前走。

“你今天心情很好。”聆与说。

“当然好。”白榆说，“刚翻了五千六，还能活着下山，心情能不好吗？”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聆与。

“而且，身边还有你。”

聆与没有说话。

下午的时候，他们终于看到了塔钦的轮廓。

那个小小的镇子，坐落在荒原上，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温暖。

白榆停下脚步，看着远处的镇子，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五十二公里，三天两夜，海拔五千米以上。

他完成了转山。

不是一个人完成的，是和他一起。

“我们到了。”他说。

“嗯。”聆与应了一声。

白榆转头看向他。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纳木错那个晚上，聆与第一次出现的时候。

那时候他满脑子只有“完蛋了捡了个祖宗”。

两人并肩走进镇子，走进暮色，走进那家小小的酒店。

身后，冈仁波齐静静地伫立在苍茫的夜色里。

它见证了无数的朝圣者，也见证了这两个人。

回到酒店，白榆第一件事就是洗澡。

三天没洗澡，浑身都是汗和尘土，他自己都嫌自己臭。

洗完出来，整个人神清气爽。

他擦着头发走出浴室，发现聆与站在窗边，望着窗外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