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白榆爸爸订的餐厅在江边。
是一栋老洋房改的,藏在梧桐树深处,不仔细找根本发现不了。
白榆开车,聆与坐在副驾驶,夏天留在家里由妈妈的朋友照看。
夕阳已经沉到楼群后面去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红,像谁用水彩轻轻抹了一笔。
车子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两边的墙爬满了蔷薇,花期刚过,只剩下零零星星几朵,在暮色里摇摇欲坠。
白榆把车停在一扇铁门前,门口站着一位穿黑色马甲的老人,头发花白,腰背挺得很直。
“白先生。”他微微欠身,“您父亲已经到了。”
白榆点点头,拉着聆与往里走。
穿过一条短短的花廊,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个小院子,铺着青石板,角落里种着一棵桂花树,只是还没到花期,叶子绿得发亮。
院子尽头是一间玻璃房,灯光从里面透出来,暖黄色的,像一盏灯笼,给人的感觉很温暖。
白榆爸爸站在玻璃房门口,正和那位老人说着什么。
看到他们进来,招了招手。
“进来坐。”
白榆拉着聆与走进去。玻璃房里只有一张桌子,铺着白色的桌布,上面摆着四副餐具。
蜡烛还没点,但花瓶里插着一枝白玫瑰,花瓣上还带着水珠。
“妈呢?”白榆问。
“洗手间。”他爸说,“马上来。”
话音刚落,门被推开了。
她走进来,换了一身衣裳,淡蓝色的长裙,头发放下来,披在肩上。
白榆看着,忽然想起小时候翻过一本旧相册,里面有一张妈妈年轻时的照片。
穿着一条白裙子,站在一棵树下,笑得眉眼弯弯。那时候他只觉得照片里的妈妈会发光。
“看什么?”妈妈察觉到白榆的目光。
“看你。”白榆说,“好看。”
她笑得更开心了,在他爸旁边坐下。
“小聆,今天逛得怎么样?”
“很好。”聆与说。
“玩得开心就好了。”
白榆爸爸抬手叫来服务员。
菜是提前订好的,一道道端上来,摆盘精致得像画。
白榆妈妈给聆与夹菜,说这个好吃,那个也好吃,让他都尝尝。
“妈,你别光给他夹。”白榆说,“你自己也吃。”
“我吃着呢。”她嘴上这么说,筷子还是往聆与碗里伸。
白榆爸爸在旁边看着,嘴角微微弯着。
他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
“今天,”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桌上的人都安静了,“是我们结婚三十周年的日子。”
他转过头,看着旁边的人。
“三十年,不算短。”
她也在看他,眼睛里有光。
“谢谢你,”他说,“愿意嫁给我。”
“谢谢你,愿意陪我走这三十年。”
“谢谢你,把我们的儿子养得这么好。”
“谢谢你,我的爱人,为我付出那么多。”
她笑了,眼眶有点红。“你也是。”
白榆低下头,握紧了聆与的手,交缠的双手如同他们的红线缠在一起。
在桌子底下,没有人看见,可聆与也握紧了他。
后来他们碰了杯,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白榆看着爸妈,看着他们交握的手,那双手是牵了三十年没放开的。
他想,这也是爱。
不是轰轰烈烈,不是惊天动地。
平平淡淡过完这一生也是爱的一种方式,他和聆与的爱是坎坷不平。
吃完饭,他们在江边散步。
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挂在天上。
今天的月亮很圆,星星也很多,良辰美景,佳人相伴,这是他以后想象的生活。
江面上有船经过,灯光一闪一闪的,像星星落进了水里。
白榆牵着聆与的手,走在他爸妈后面。
他爸牵着他妈的手,走得很慢,还时不时会说悄悄话。
“聆与。”白榆轻声叫。
“嗯。”
“以后我们也来。”
“来哪儿?”
“来这里。”白榆说,“三十年以后。”
聆与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江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桂花香。
月亮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又被船桨搅散,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白榆看着那两道人影,一前一后,挨得很近。
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棵树,分不清是哪一枝,哪一叶。
他想,三十年后的今天,他也要牵着聆与的手,走在这条江边。
月亮应该还是这个月亮,江水应该还是这条江水。
他们应该还是他们。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下去。
不紧不慢,像那条梧桐树的路,走了无数遍,还是觉得不够。
白榆开始习惯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不是看手机,而是看旁边的人。
聆与很贪睡,可能是打破自己本体有些虚弱,需要时间去补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