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所说之话对错与否,孙敬的反应已然是极其明了了。
在孙敬竭力低垂着看向地面的视线中,恍然猝不及防地闯进来了公主殿下的一声嗤笑,极短,但异常清晰。
“殿下……”孙敬试探着开口:“若是殿下不想……”
“先生”康乐声音轻柔地将他打断,反倒是自己静了好久才又重新张口:“时候不早了,先生将自己的徒弟好生带回……疗养治伤吧”
此话一出,孙敬也不好再说什么,支支吾吾地犹豫了好一会儿,终是无声的叹了口气,扭头离开了。
圣上寝殿内此刻就她父女二人,康乐也不顾父皇能否听到,只将自己的下巴支在榻边,轻轻的,而后鼻尖一酸,两行泪便不由她控制地淌了下来。
说不清是何情绪,只感觉胸中烦闷,喉中胀痛。
发生的事情太多,突如其来要她接受的事情也太多,想要开口去说的事情亦是太多,都堆在一处,反倒是叫她不知以哪个字起始了。
她将头微微侧至文祯帝的身侧,闷声呜咽着叫:“父皇”
“我若是萧封止,遇上一个像我这样生他气的人,也定会觉得委屈不公,可……我终究不是他”
“再喜欢的人,中间隔着一条已逝之人的坎,是不是也都过不去了?”
“您醒一醒吧……嘉宁真的,有些累了”
温热水珠滑至鼻尖时有些痒,康乐闭上眼睛没去管它,一直等它散去余温,逐渐冰凉,她也没有睁开眼睛的打算,周遭安静非常,她浸入这样舒缓放松的氛围里,竟不知不觉地软下全身,跌进了梦里。
宫外,几支萧家军还守在原地待命,虽是为了防止沈新霁一帮人再有什么动作,但也难免引起百姓恐慌,萧老二在宫门口来回踱步也不见萧封止的身影,日落黄昏之时,他便挥一挥手,烦躁地将一众萧家军遣到不惹人注目的地方待着去了。
夕阳余韵正是光照刺眼的时候,皇宫内,坐落在偏角处的一片寂静小院里,萧封止犹如暗灰巨石一般地坐着,半晌都不见眼睛眨一下。
腿上的伤已然重新包扎过了,感受不到阵痛,只有一阵阵的,说不出来的异样割绞,孙敬手上配着不知要用在谁身上的药,时不时地扭头打眼瞧上一瞧,见他从始至终动都没动一下,又叹了声后,终于站到了他的前方。
“你就打算这样不吃不喝,在我这小院里油尽灯枯,好让我给你处理后事?”这话听不出是认真的还是在打趣,孙敬一手捧着晒得极好的艾叶挑挑拣拣,手臂下还夹着他一直以来都爱不释手的草药包,满脸‘不至于此’的神情。
阿胶他带的少,但宫中太医院应当是不缺这东西,他也就没太担心,只将几味用得到的药材归到一起,做个示例的样子。
萧封止定了良久的双眸终于动了动,瞳孔成功的从刺眼的昏光下抽离出来,开始慢慢深邃扩大,随着目光重聚到眼前这位头发花白的老人身上。
他还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喉咙像是被锁上似的,铁链贯穿咽喉,稍一动就是满口的铁锈味儿,又干又涩。
孙敬可不惯着他这副样子,直说:“这公主不都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吗?让你这个令使去做你该做的事,这经常用的到你的地方还多着呢,你在我这一坐就是半晌,要是公主问下来,我一个老头子,十个脑袋都不够掉的!”
他边说着边看萧封止越来越紧蹙着的眉,眸间阴沉不见底,还有几丝不可估量的惶恐与忐忑,一提到公主殿下,他就比那些被无辜贬了官的文人雅士还要忧郁,又比不久前下的那场雨还叫人觉得湿闷黏腻。
“行了……一个尚在气头上的人是最难哄的,更何况,她是公主殿下”孙敬恨铁不成钢地嘀咕:“你说你也是,哪来的底气非要瞒着”
萧封止听得又烦又腻,终是没忍住,漠然叫了他声:“师父”
心中的惴惴不安是不见到殿下就消散不下去的,他留在宫中,也只是觉得这地方总归比靖玄司离得近些,一旦有事,便能节省些时间。
小小的石圆桌上被萧封止的半只手臂占去了大半,孙敬本不打算管他,但实在是这人在这太占地方,叫他施展不开拳脚,连晒好的药材都没地方放。
“你若是想见到公主,为师有个办法”
孙敬着急赶人,才不管他信不信,反正不论是好办法还是坏办法,燃眉之急,他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萧封止压着一边眉毛,又不可置信地挑着另一边的眉毛,既惊又怪地望着他,可孙敬平生最难接受质疑,饶是还没等萧封止主动拉下面子求教,也故作暗熟道:“公主现下应当还在宣政殿,你就去宣政殿门前跪着,饶是她再铁的心,应当也铁不过你这双抗造的膝盖”
孙敬认真的专门腾出一只手,在萧封止肩上拍了拍:“好言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等你跪到公主肯见你一面时,再跪着把错处一一说完,便是天大的难解,也该解了”
话说至一半时,萧封止就已然毫不奈何地闭上了眼,他嘴角快要抿成一条直线,心想着,一筹莫展之事,到了他师父这里,方能称得上是山穷水尽了。
霍而是才从外面回来,去照着孙敬给的方子,在太医院的药库中一样取回来了一点,好方便他看看品相,现在左右都需要用药的时候,可不能在他这个‘神医’头上出了问题。
药材已交,原本的两人之间谈话被打断,便也不了了之,霍而是坐到萧封止的一旁,圆桌的另一边,看着他英利紧绷的侧脸,欲言又止地问:“萧大哥,你和公主殿下在南蛮,都发生了什么事?我想听”
霍而是提溜着眼珠子转,意料之中的被萧封止瞪了一眼,不远处的孙敬还在竖着耳朵听接下来的话,但也不抱什么希望。
“军中历练月余,你却一点长进也没有”
萧封止紧皱眉头,目光冰冷,陡然将话头一转,明显不想再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