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神色漠然地思忖着,浓眉深目半浸在无尽黑夜里,只有微弱月光堪堪照清他脸上的棱角。书房的窗开着,他就干脆站到窗前直直地立着去,想着如何才能将婚期早早提前,却也不能离沈新霁一帮人的判罪之日太近,免得冲撞了殿下,染上一身晦气。
可这么想着,他又觉得哪一天都不太合适。
萧封止蹙首,深喘了口气,陷入了另一个纠结之中。
今夜是冬月初一的头晚,整个京城都漫着一种结束与新生并存的光景,待到日升,白昼重现,便是头月彻底消退,冬天正式吹响号角。
只是粥饭皆冷、不能取温的日子并不好过。
沈新霁双腿还伤着,两个被箭矢贯穿的□□发红发紫,血淋淋的像是要结脓,饶是上了药粉,也还是叫人有些不忍直视。寒气丝毫不讲情义地侵蚀着,后半夜时他常常被冻得无知觉,那两处的疼痛少了,却又像是被分散到了身体各处似的,一样难挨。
闻征和闻祈这两人似是不知疲倦,从将他和母亲看守在此就很少动过,连吃食都是简简单单应付过,汤水都很少喝,昨夜是那么冷,他二人也只是轮流着小憩了一会而已,肩上披甲看着就冷硬,偏他二人就是无感,不受影响。
长夜将尽,天光破晓。
初露的湿寒又一次唤起腿上的阵痛时,沈新霁抖着沉重的眼皮,龇着牙在折磨中醒来。
视线前方模模糊糊的出现了只弯腰倾身的身影,有些眼熟,不多时,他懵懂的视野终于清晰,等看清这人是谁时,他猛地向后一仰,后脑撞在了冷硬的柱子上。
“唔——”一声短哼还未结束,似乎是刻在骨子里的恐惧似的,叫他不得不挣扎着爬起来,跪在地上,忐忑惊惧的断断续续叫道:“圣、圣上?”
文祯帝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他面前的,一旁的闻征闻祈半点声音也不出,他自然是无法察觉,过往之事历历在目,沈新霁垂头跪着,眼皮也不敢抬,只得在这位圣上的足下恭候圣听。
半晌,他才听得一句:
“天亮了,该上朝了”
这句话无疑是冬天猝不及防泼来的一盆冷水,那些大臣数个时辰前还在看自己胜券在握的争夺皇权,而等不了一刻钟,他们就又将会见到自己狼狈跪地、等待宣判的模样。
他不甘心。
“父皇”沈新霁爬到文祯帝脚下,攥紧了他身上的龙袍,十指用力到尊贵的布料发皱也不曾松下一分:“儿子错了,儿子真的错了,都是她!她凌淑华奸言误导,儿子才一时冲动走了歪路,您给儿子一个机会,儿子可是您亲自选的啊”
沈新霁双泪纵横,字字委屈,句句求饶,丝毫不管凌淑华有气无力的捶打,只是到最终,身前的父皇都不为所动。
“你是朕亲自选的”文祯帝静静地重复了这一句话,冷眼睨过来,自嘲哼笑一声:“你真以为朕不知道,这皇子之位,是你在沈祁那里抢过来的?”
沈新霁顿时一愣,面色铁青。
宣政殿外百官候齐,只是稍显躁乱,殿内某道身影实在是让人不敢确认,但又着实熟悉,叫人翘首以盼。
有人悬心终得安稳,有人忐忑不得善终,终是在进了这宣政殿后,一切有了定论。
文祯帝高坐堂上,沈新霁和凌淑华跪倒堂前,跌在萧封止的脚边时时经受剜肉刮骨的睥睨。
徐古依旧是不见人影,龙椅边,站的是年纪尚轻的徐山。
“一月前,原太夫人凌淑华叛国,南蛮猖獗,杀害我永熙边处数名官员,又要以公主殿下和亲交换安宁”
“朕本欲使定安侯出兵南边,但凌淑华身在南蛮,命主邦德对我永熙兵力布防知道的只多不少”
“又赶上……康乐知晓此事”
“康乐以答应和亲为由拖延了些许时长,在定安军、玄羽军、及萧家军的合力围剿下,我永熙,方得此日安宁”
文祯帝声音缓缓,不疾不徐地一字一句陈述,哪怕是知道官员大臣为着何事困惑,也暂未有解释的打算,他从龙椅上站起来,向前走了一步,又说:“永熙十一年,萧晏勇通狄一案,经数年调查,系为未有之事”
一时间,底下炸开了锅,文祯帝不管不顾,接着道:“吏部尚书杨社仁,原吏部侍郎,勾结歹人,诬陷朝廷重臣,着靖玄司盘审,择日断刑”
“兵部侍郎战历年,私自挪用军用火药,泄露永熙布防,免审,冬至问斩”
文祯帝始终是垂着眼皮,说到这儿时忽地停了一下,挥挥手:“带下去”
朝臣惶恐,禁军士兵将人拖出去时,震天响的‘圣上息怒’钻进了不少人的心里,似是不久后便是自己的宣判。
殿外不知道何时吹进来一阵儿冷气,叫人皮肉生寒,宣政殿上群臣寂静,文祯帝犹犹豫豫,终于将皇子夺位一事重新捡了起来。
“靖玄司令使萧封止,在此一事上费心甚多,沈氏一族沈新霁,剥去景熙王身份,太夫人凌淑华贬为平民,同沈新霁即日下狱,另定行刑日,昭告天下,全权交由萧封止负责”
霎时,堂下齐跪,高喊:“圣上英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