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暴雨倾泻、狂风大作,巍峨飘渺的仙陵山被笼罩在一片阴云之下。
江玉瑶从打坐入定的状态突然惊醒时,白色的墙壁被一片暗色取代,四周环境已然从极简极净的无情峰斩妄殿变成了一处装饰奢华厚重的宫殿。
她不可置信地闭上双眼再睁开,眼前的景象却没有恢复到斩妄殿的场景。
与此同时,诡异的熟悉感似粘稠的浓雾一般缠了上来,比往常的任何一次都要来势汹汹。江玉瑶下意识默念清心咒诀,却突然发现身体和识海都无比沉重,体内没有任何灵力流转的迹象。
“!!!”
她猛然掀开锦被坐起身,遍布的咬痕与莫名的红紫印记仿佛万千尖锐的针一般狠狠刺向识海,思维整整空白了好几秒——
!?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见鬼的梦!莫非是心魔?还是最凶狠的、来破她道心索她命的那种!
是杀戮无数终于心生业障,遭到因果报应了吗?
黑暗幽深的恐惧瞬间铺天盖地涌向识海,她惊魂未定地大口喘息着,身体不断颤抖着冒出冷汗。勉强抬起头观察了四周的景象后,她下床跌跌撞撞地朝放置了衣物的几案奔去。
双腿发软,前所未有的无力感与极度的恐慌交织,她被裹着的锦被绊倒,狠狠摔在了厚重华丽的地毯上。
殿门口的结界突然开启,随后快速进来两个明显身着非人族服饰的年轻女子,她们惊慌失措地上前把江玉瑶扶起:
“瑶、瑶妃!您可有伤到?”
她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无比,愣了好几秒才不可置信地开口:
“你说什么?你在叫谁?”
“啊……江仙师!在下一时心急犯下口误,请您恕罪!”
不对,不是这个问题!
那两个容貌娇美可爱的年轻女子却突然跪了下来,一脸慌张地低下头。江玉瑶赶忙将她们拉起——莫名其妙就下跪是哪来的神秘仪式?
更何况是对着陌生人,更为诡异!
她表情复杂地转身去拿几案上的衣服,却被人抢先一步:
“江仙师,还是让离春替您更衣吧!尊上有令,说您……”
“离春”身边的另一个年轻女子朝她使了个眼色,她这才咽下了后半句话,免得再生“口误”。
江玉瑶则彻底陷入了一团乱麻之中——
“尊上”又是什么东西?未曾想这个心魔竟如此麻烦,能一下子冒出这么多角色!
更糟糕的是,虽然原因不明,但这里的自己似乎并没有灵力,本命武器残霜剑也未曾出现。如此若想破除心魔,可以说是难如登天。
她面色越是阴沉,那两个奇怪的年轻女子就越是慌张:
“江仙师,在下只是不敢违抗尊上的命令,并非有意冒犯,还请您理解……”
……怕成这样,那你们“尊上”还挺不是人的。
她默默瞥了一眼面前两个看着好像是侍女身份的年轻女子,内心不禁发出感叹。
但很快她便意识到这里的所有人都“不是人”了,只见“离春”手中结印,掌心翻涌出几缕紫黑色的魔气,随后炼化成带遮住了自己和身边另一个侍女的眼睛。
江玉瑶下意识地伸手拔剑,却发现腰侧空空如也……又忘记如今身上除了裹着的锦被确实什么也没有了。
……看来这个心魔梦境可能是因为自己杀过的魔修太多,来报应了。
既然此处是魔族地界,那这两个魔族女修口中所谓的“尊上”想必就是统领魔界的魔尊。
江玉瑶心想,自己好像也没跟魔尊结下什么梁子,毕竟这些年来魔尊好像从未露面,也未曾进犯过人界……总不能是因为杀了他们太多魔族来找她算账吧?
明明是他们劫掠人族有错在先。
那两个魔族女修动作利落地将华美的衣裙穿在了江玉瑶身上,却让她眉头越皱越紧:
这种花里胡哨的衣服到底是哪来的,整个魔宫上下是找不出一条裤子了吗?如今没有灵力修为,走路都怕把自己摔个半死!
看来此次心魔梦境的难度真不是一般的大。毕竟,往常她应对的方式就是用蛮力杀光一切阻碍,随后消除部分记忆,重新稳住道心。
终于换好衣物准备离开之时,那两个魔族侍女却又不知从何处拿出了一大堆花里胡哨的珠宝首饰,互相小声交流着。
江玉瑶:“……你们闹够了没有。”
这个心魔梦境里的角色还真是颇有闲情雅致,方才她耐着性子陪她们单纯是出于尊重以及没穿衣服的无奈之举。
“江仙师,求您了,这是尊上的命令,依雪不想再次受罚。”
“依雪”眼巴巴地看着江玉瑶,眉头微蹙眼眶泛红,眸中渐渐涌起了水光。
江玉瑶:“……”
……以为这种表情自己就会心软吗?那她确实是猜对了。
“带我去找你们尊上。”
等我去帮你们把魔尊杀掉,就没这么多麻烦事了。区区心魔角色,还在这里逞什么威风,装的要死,看把这两个可怜的魔族女修折磨成什么样了。
“可是,尊上如今在主殿议事,恕在下不能立刻为您禀报。待一个时辰后便可……”
究竟是何方神圣?架子还挺大,敢让江玉瑶等一个时辰不杀的心魔角色,这个所谓的魔尊还是头一个。若非如今似乎是凡人身躯,若残霜剑在手,处理完这一切还不是眨眼间的事。
江玉瑶只能强行压下心中的怒火,任那两个魔族侍女将那些乱七八糟的首饰反复尝试比较,戴在自己身上。自己的耳朵上不知何时被扎了几个莫名其妙的孔,让她心情更加烦躁,真想抽出残霜剑把这些魔全部杀光。
……………………
与此同时,萧凌寒的处境也好不到哪去。魔界每天总能闹出不少幺蛾子,一堆厚厚的公文似乎永远都批不完。
他当真想回无情峰当一个勤勤恳恳、老老实实的执事弟子,并且一辈子当下去。更何况还能陪在师尊身边,时不时从师尊那里讨点夸奖,别提有多舒心了。
前世自己经常克制不住易躁易怒的火气,有一大半都是这些魔界公务的功劳。魔界在萧凌寒费尽心力的管理下确实越发平稳安定,但代价就是他已经很难在除江玉瑶之外的人面前露出笑脸了。
……实在是没那个心情,装都不想装。
所以这个该死的梦到底什么时候结束?
若是心魔的话,又该如何破除才能最快?
偏偏想要查阅的魔宫典籍数量繁多,一时半会儿也不能得出结论,如此几番纠结下来,萧凌寒不小心又折断了一杆笔。
他抬眼看了看底下战战兢兢的众魔后,默默伸手用术法把断掉的笔粘了回去。
……………………
江玉瑶被离春和依雪领到了一处宽敞明亮、装饰清雅的院落,似乎是叫“遥雪院”,院内叠山理水、花木葱茏的造景明显都是被人每日精心打理的,确实别有一番情调。
她在院中凉亭内坐下,雕刻精雅的石桌上早已备好了香茗糕果,沁人心脾的气息不断涌入鼻腔。
这个心魔梦境好像有点过分真实了,诡异的熟悉感已经浓稠到再也无法忽视的程度。
“我是何时来到此处的?”
她转头,朝不远处正给花木浇水的两个魔族女修发问。
“回仙师,四年前。”
离春和依雪颇有些疑惑地面面相觑——瑶妃每天都不给尊上好脸色,在这里度日如年,日子记得比谁都清楚。
江玉瑶垂眸,望着桌上不断冒出来的飘渺茶烟。
既如此,那真没看出来心魔梦境里的自己还挺能忍,这一天天过的都是些什么醉生梦死的日子……这魔尊为何如此难杀?就算没有残霜剑,还找不到方法阴死她/他?
幸好不是真的,否则她恐怕要提前走火入魔,像曾经的师尊一样失控杀人了。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才有人过来。门口的结界似乎已经被打开,那两个魔族侍女神情紧张地赶往遥雪院门口,低声交代了几句后匆忙离开。
有人沉默着走来,脚步极轻,有些拘谨地在对面坐下。
她抬头,先是瞥见了一抹绣着金色火焰纹的黑色衣袖,随后手中的茶杯直接掉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