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的深夜,静得近乎诡异。
不知哪个暗角,断断续续飘来求饶、惨叫之声。
声声入耳,听得人头皮发麻,无端生出深深寒意,比这透骨的夜风,还要寒凉。
推开皇城延真观的铜钉朱漆大门,融融烛火混着清幽盘香的气息扑面而来,瞬间隔开身后暗夜的凄冷。
入眼是精美的陈设、雅洁的器皿,道君垂眸抚琴,贵妃手握玉柄麈尾跪坐侍候。
一切都是那么美好,那么妥帖,那么温文尔雅。
陈忠不敢耽误,双手捧着一卷密册,躬身向前,向赵煦禀报锦衣卫查明的赵藤结党营私的名单。
琴声未停,细瘦的指尖依旧落在琴弦上。
赵煦头也不抬,只用余光扫了一眼密册。
“你们看着办。”
“是。”
赵煦大约想到什么,抬眼问道:“赵藤的家眷,都拘在宅中?”
陈忠躬身应答:“正是。”
“明日便要鞫审?”
“是。”
赵煦轻轻一叹:“稚子无辜。十岁以下孩童,一律免刑。”
陈忠跪地叩首:“陛下宅心仁厚,以德报怨,实乃天下苍生之福。”
赵煦淡淡续道:“孤要面见的宗室子弟,后日便安置在景和殿。那里紧邻御马场与射箭场,园子又大,十二三岁的孩子定然喜欢。让他们尽情嬉游,方好观察本性。须知人在纵情玩乐之时,最不会刻意掩饰本心。”
闻言,乔贵妃心中咯噔一下,忍不住插话:“十二岁会不会年纪大了些。”
“贵妃是担心自家不好掌控吧!”
话音甫落,“铮” 的一声锐响,琴弦骤然崩断。
乔贵妃刚要解释,哪知赵煦抬手一拂,宽袖扫过琴案,径直离开。
乔贵妃失神落魄地伏跪琴案一侧,手中麈尾掉落在地也浑然不觉,满眼尽是委屈与惶然。
估摸赵煦走远,陈忠这才低声劝道:“大局已定,赵藤无力回天,娘娘多点耐心,切莫操之过急啊!再说龙心难测,一言不慎便容易引火烧身。”
眼角掠过一丝凌厉,乔贵妃冷声道:“作壁上观,陈公公远比本宫精通此道。原定五六岁孩童,现下竟换成十二三岁。这件事公公心里清楚,偏只瞒着本宫一人。”
陈忠神色不改,语气愈发恭顺。
他上前半步,压低声音道:“我的娘娘勒,多事之秋,陛下疑心正重,按兵不动,静观待变,才是上策。五六岁也好,十二三岁也罢,和赵藤比起来算什么。再说十二三岁又如何,终究还只是半大孩子,难道你我还不如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
乔贵妃心中苦笑,多点耐心,貌似没有耐心的不是她,而是赵煦。
皇帝对她是真的越来越没了耐心。
※
大半秦王府被人封了,王府眷属百来口一股脑儿全关在偏院几间先前伙夫厨子住的房内。
房少人多,吃食与水更是有意克扣。
男男女女大人小孩杂居一处,吃喝拉撒都在房中,那景象可想而知。
若屋内人说话声稍微大一些,外面看守便会严厉呵斥。
屋内妇孺不敢放声,只得把脸埋在臂弯里,让泪悄悄浸了衣衫。
夜深,趁着巡卫换岗的空档,看守里买通的人悄悄引王妃出来,
贴着高墙根,躲进王府侧边一条僻静窄巷,而黑衣蒙面的谢辞山已在此等候多时。
亲王妃衣衫齐整,鬓发也仔细梳拢过,精神早已垮了大半,却依旧强撑着昔日的体面。
深巷风急,长话短说。
谢辞山只说明日押往诏狱的路上,自己会带人来截囚车。
亲王妃摇头道:“你如今未受牵连,已是幸事,何苦为我们引火烧身。何况就算救出,又能怎样?我们从未谋逆,一旦出逃,反倒坐实莫须有的罪名。天家子,生得尊贵,死亦坦荡,恋生惧死,狼狈奔逃,自毁名节算怎么回事呢。”
“入锦衣卫的诏狱,无论王侯平民,一律敲骨抽筋。拿不到想要的口供,他们绝不会松手。听说这几日狱中死人不断,五辆牛车都拉不过来。”
秦王妃冷笑道:“横竖不过一死。只要秦王能保全,妾身便知足了。明日纵使你来,我等也绝不会逃,都辖不必白费心力。”
此时,巷口传来压低的催促声:“时间差不多了,再耽搁下去,我等都要送命。”
秦王妃抬眸望向谢辞山,郑重敛衽一拜。
谢辞山尚来不及避让,她已转身,一步步朝着巷外走去。
在墙头漏下的月光里,身姿虽弱,脊梁却始终挺直。
※
从王府出来,石小猛主动问了两遍明日的行动,谢辞山充耳未闻,不置可否。他倒第一次遇见生路在前,偏要就死的人。
回去路上得遇巡夜的严钺,对方执意拉谢辞山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