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一向是酒肉之交,谢辞山只当严钺是酒囊饭袋。
先前严钺不过拱辰军副手,如今拱辰、羽林二军尽数归他调遣,皇帝更把总督内外两城防务的重任一并交付,麾下可调度之士足有十万,京州防务之中,权势已是无人能及。
最近听闻,皇上有意将九门管辖权一并归入两城防务体系,若此事落定,谢辞山也要划归严钺麾下。
二人沿着外城长街巡过数处岗亭,查验完坊口值守,便拾级登上城楼。
京州城内地势,西北高,东南低。而整个京州的地势又比周围低,形似一个不浅的盆。
西北城楼上,夜风猎猎,吹得旗幡哗哗作响。
严钺扶着女墙远眺,随口同谢辞山闲谈防务。
如今禁军大半已北上驰援,或是分赴各地镇压民变。
新设立的城防司收拢了京内剩余主力,眼下尽数屯于京城东南。
严钺打算将这支兵力拆散开,分驻城内各处防点,免得一旦有变,首尾难顾、顾此失彼。
谢辞山默不作声,毕竟他还不是城防司的人。
不在其位,何必谋其政。
年长谢辞山一轮的严钺很容易通过谢辞山的表情读懂他的心思。
严钺笑道:“你手下的九门防务马上要并入城防司,想必你也听说了。陛下让我拟定城防司副使的人选,我只呈报了你。不日,吏部的文书便要下来。你入伍日子不长,入京亦不过一年,升迁到四品不可谓不快。既然有旁人难及的机缘,接下来的路更要走稳些。”
“我从未想过要升得多快。”谢辞山回道。
“你出身富庶,看淡荣华,可越是无所求,造化反倒越垂青于你。北疆建功之时,恰是秦王圣眷最隆之际。后来京中武官折损殆尽,你遭逆太子拘押,反倒借此躲过一场浩劫。陛下虽对你心存芥蒂,却也认定你是可用之人。眼下,你要做的便是彻底博取圣心。”
谢辞山目光沉沉望向严钺那张喜怒无形的脸,并没想好怎么去回答。
严钺不避目光,话外有话:“这附近便是秦王府,你今夜来此,怕是不为巡夜——”
谢辞山心神一震,左手指尖悄无声息探向腰侧,指腹已经触到暗器的机栝。
严钺迅速扫了一眼谢辞山这微妙的动作,故意笑出声来,到底显得干枯勉强。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秦王是你的伯乐,晏廷枢是我的授业恩师,这些朝中人人皆知。别说你,我也曾在御前为左相鸣不平。可纵然这般,天下终究只有一位帝王。不必深陷他们父子之间的纠葛,你我不是皇家家奴,乃是国之宰臣。咱们这位官家,算不得尽善尽美,可倘若人君毫无瑕疵,又要我们臣子何用?”
谢辞山悄然收回左手,抱拳道:“属下明白。”
严钺上前一步,抬手轻拍他肩头:“听闻你心系一位妇人,对方早已嫁作他人妇,你却依旧 ——”
“此事与她无关,全是我一厢情愿。” 谢辞山打断了话。
“没什么害臊的,我也年轻过。若你将这份专一奉于君王,岂不善哉。”
与严钺分道,谢辞山心想,这人竟愿与我开诚布公。
等离得远了,石小猛又问明日是否截囚。
“照常行动。”
“可刚刚严司使是不是在暗示咱不要三心二意。”石小猛挠头道。
“谁说我们三心二意,我们一心一意为秦王。”谢辞山道。
“严司使的意思,咱要忠于皇上。”
谢辞山一把揪住石小猛的衣襟,咬牙道:“秦王便是我们的皇,懂!”
“懂懂懂,包懂。”石小猛动弹不得,点头如啄米。
话音未落,随着远方响起摧山坼地的轰鸣,整座城池的地面剧烈震颤。
二人身形猛地一晃,险些跌倒。
“头儿,地震了?”
谢辞山眉头紧蹙,垂眸感受着脚下奇异的震动。
这震动沉而不抖,顺着地脉滚滚蔓延,无地震骤然崩裂的凌厉,反倒带着持续奔涌的厚重闷响,绝非地动之兆。
是山洪!
谢辞山不再迟疑,疾步冲上最高点的望楼。
城楼檐角悬挂的几盏灯笼摇曳不定,昏黄微光破开沉沉夜色借着这缕细碎灯火,一幕毕生难忘的绝境景象骤然撞入眼底。
巨大的洪流势如奔雷向着京州城扑来,入目尽是厚重水幕,腥浊寒气扑面而来,轰鸣涛声滚滚不绝,震得人耳膜阵阵发麻。
后方坊市的哭喊声瞬间炸开,由零星呜咽迅速汇成一片绝望的号啕。
城墙上的守军也乱了,呼喝声、甲戈碰撞声混着城下百姓的哀啼,全都被那越来越近的涛声压住。
有不短的一段时间,谢辞山大脑几乎一片空白。
而他反应过来的时候,竟然生发出一丝快意。
京州城的劫,来了。
而她,恰不在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