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浊黄水一路爬至墙身一丈二尺高处,堪堪停住,离上方垛口尚有两丈距离。
水顺着城根、城门隘口不断向内漫溢,
外城积水普遍没过人膝,低洼巷弄水及腰腹。
内城遍地积涝,浅浅泥水覆满长街,泥泞湿滑。
唯独居中宫城殿宇安然,好似一座孤立无援的水中孤岛。
而城外东南大营地势最低,洪峰径直吞没整片营盘。
营内驻扎的数万兵卒来不及撤退,大半葬身水底。
经过几轮对太子党扩大化的清洗,朝中可用之人折损大半。
负责河工修缮的工部尚书终日不见踪影,府中僚属寻他议事都不得见。传言其私宅低洼遭洪水漫入,他闭门不出,一心督着家仆舀水搬物。
更有甚者,领了赈灾的粮米,不送往灾民安置点,反倒私自囤起,预备日后高价售卖。
总之,百官阳奉阴违,心中只惦念自家安危,对待赈灾诸事只求敷衍交差,不求实效。
于是,在这烂局里唯一还在认真做事的人,便成了赈灾主力。
譬如谢辞山、严钺。
谢辞山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严钺妻儿老小都在乡里,没了后顾之忧,从核放粮米到安置灾民,从疏通沟渠到弹压骚乱,事事皆不落下。
谢辞山领着城内守军连日抢修城墙,眼下人力物力皆已枯竭,只能仓促施以应急手段。
可城外洪水汹涌湍急,城墙多处本就薄弱,刚修好的墙体撑不了片刻,就会被洪水再次冲垮。
尤其是几段老旧薄墙,最是脆弱,只要水势稍涨,墙缝便不断渗水,豁口越冲越大,成了眼下最大的隐患。
谢辞山立在墙下,看着反复损毁的豁口皱紧眉头。
他想起小时候和玩伴玩过家家,堵漏水的土坡缺口,最好用的就是沙土。
沙土遇水便会发胀锁紧,密实牢固,贴合性极好。
他心里瞬间有了对策,若是在这些薄弱墙体、城墙豁口外侧,钉上双层木板,中间夹层填满沙土,定然能牢牢封住缺口,抵挡住洪水反复冲刷。
法子试行稳妥可行,可眼下全城被洪水围困,水陆断绝,遍地泥泞,想要大批量找来干燥好用的沙土,却是难上加难。
谢辞山立刻让人张贴告示,征集沙土
告示贴出数日,无人来应,这绝佳的堵水办法,偏偏卡在物料之上。
谢辞山心底的烦躁愈发浓烈,他转身拾级登上城楼,潮湿冰冷的风扑面而来,放眼望去,四周皆是茫茫浊浪,整座城池岌岌可危。
城外四周的山坡高地上,聚集了大批暴民,正是先前掘泽灌水、祸乱城池之人。
他们高坐山头,吃肉喝酒,看城内层出不穷的笑话。
吃饱了便对着城内喊话,索要金银财帛。
此时,酒足饭饱的他们密密麻麻聚在高处,对着城头肆意叫嚣:“快给爷们交出金银财宝,再有耽搁,咱就要挖第二个湖放水了。哈哈哈!”
城上值守的兵丁连日守城抢修早已身心俱疲,闻言立刻高声回吼:“已经送出十几船,城里都空了。城中大多数都是你我一般的平民百姓,何苦自相残杀?你们见好就收,速速回乡,若是勤王大军来了,定要将你等凌迟砍头!”
城外流民非但不听劝,反倒愈发激愤,怒骂声此起彼伏:“又是水灾又是蝗灾,我等俱是从死人堆里爬出,难不成还怕死。谁不知你们京州城有三多,官人多,财主多,钱帛多。若舍不得钱,就把命拿来。”
此话一出,山间暴民的附和声此起彼伏,越嚷越响。
“说得是!若不是这帮贪官贪赃枉法,克扣赈灾钱粮,我们怎会落到这般境地!”
“户部侍郎,那死胖子,一身油水,不知贪了多少!”
“工部那狗官更该杀!修的堤坝做做样子,大水一冲就塌!”
同在城楼上的严钺沉默听着,眼底反倒掠过一抹亮色。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谢辞山的肩膀,似笑非笑:“谢副使,你要的沙子马上就有着落了。”
※
城池大半遭洪水淹没,深宫之内虽未进水,却早已人心浮动。往日里源源不绝的供给断了大半,衣食器物再不能如从前一般周全妥贴。
挹秀宫内,乔贵妃全然没了往日的气势。
时值深秋,湿寒地气渗过宫砖,四下皆是浸骨凉意。
她打了个寒战,鼻尖闻到恼人的烟味。
“怎么回事,银霜炭哪里来的烟。”乔贵妃皱眉问道。
宫人跪地回道:“娘娘,惜薪司的公公说银霜炭不够用,便是这普通的炭怕是都快用不上了。”
乔贵妃冷嗤:“银霜炭不够用,那便是还有,既是还有,为何不拿给本宫用。你去把陈忠叫来,本宫要好好问问他。”
宫人欲言又止,到底无可奈何领命而去。
派出去的宫人迟迟没有归来,外院的门骤然被撞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