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冠歪斜、衣襟半敞的赵磐闯了进来,沿着大殿回廊狂奔,口中不断念着:“杀杀杀,杀干净了,干净了。”
身后公公追得满头大汗,连声呼喊:“殿下,殿下,别跑!”
殿内的乔贵妃听得冷汗直冒,寒意与惊悸一并窜遍四肢。
她踉跄扑到熏笼跟前,鼻尖依旧萦绕着那股恼人的炭烟味,可此刻哪里还顾得上这许多。
可便是贴着熏笼,她依旧感到透骨的寒凉。
宫人终于在掌灯时分赶回,支支吾吾说自己等了两个时辰才见上陈公公。
“陈公公说,如今这情势,给什么用什么,往后还不知会怎么样。”
“那他人呢,怎么没来见我。”乔贵妃问,其实她心里很清楚,陈忠不会来,到底是得势的狸猫凶似虎,落时的凤凰不如鸡。
“娘娘,陈公公自然不会来。”
乔贵妃嫌宫人说话不好听,便要打她,被一旁贴身侍候的老嬷嬷拦住。
“娘娘,这都什么时候了,何必跟这些丫头片子一般见识。老奴听闻,城外那些杀千刀的先是嚷着杀侍郎,又嚷着杀尚书,杀相爷,如今都叫着杀皇帝了。”
乔贵妃猛地睁圆了眼,死死盯着老嬷嬷那张沟壑纵横的脸,心口擂鼓般咚咚直跳
老嬷嬷凑前压低声音道:“侍郎,尚书,便是相爷的头都送出去了,皇帝的头能送出去?皇帝怕是正在找替死鬼。要老奴说,陈忠是把持朝政的后手,杀他最合适。如今谁不知道严钺和谢辞山是皇帝眼中的红人,谁死谁活他们一句话。娘娘得想个法子,让他俩选择杀陈忠,若是被陈忠抢了先,那下一个人——”
“不必再说了。”乔贵妃按着胸脯,闭上了眼睛。
皇帝已经拒绝见她了,老嬷嬷说得对,自己得快点寻严钺、谢辞山。
当初杀晏廷枢一事,早已让严钺心存怨恨。这么看,能指望的唯有谢辞山。
昔日在景岚行宫,她虽动过几分算计,终究未曾真正伤他分毫,事后也不曾再行追究。
说到底,她对那男人本就存着倾慕,二人之间并没有什么解不开的仇怨。
“嬷嬷,你替本宫送一封密信给谢副使。”
她抬眼望向窗外,层层黑云低低压在宫檐之上,天空灰蒙一片,像是城外漫溢的大水,直要压落进这深宫之中。
※
三天三夜未曾合眼的谢辞山拖着一身疲惫上了临时住所的二楼。房内整洁,甚至还备着净身的水,只是不多。
素来洗洁,沐浴每日不落。
可连日泥水里淌,就算此刻净身,晚些依旧满身泥垢。
何必浪费水,能用的水井不多了。
谢辞山吩咐小卒端来一小盆清水,草草擦过脸与双足,便打算歇息。
石小猛推门而入,送来一封信。
城外雪里枪借信鸽递消息给城中五杏堂,问他这边有何所需。
谢辞山将纸条一揉,抬眉嗤道:“我这无家无室的光棍,哪里需要什么。”
转念一思,他叫住石小猛:“替我给五杏堂传个话,务必带信给杨姑娘,就说我好得很,请她安心留在南滇。”
“没了?”
“没了!难不成还有?”谢辞山问。
“先前军中,我看他们给未婚妻写信,十张纸都不够用。”石小猛道。
“十张纸,先不说信鸽能不能驮出去,便是到了南滇,怕也是几经人手。我便是有十张纸的话,也只能对她一人说。”
“家书而已,被人觑看也不值什么,我们在军营,最喜欢听人读家书。”
“你说的是家书,我指的是——”谢辞山瞟了一眼娃娃脸的石小猛,“罢了,说了你也不懂。”
石小猛领命而去,只是不到片刻又折了回来,他又收到一封密信。
“谁送来的?”谢辞山披衣问道。
“宫里乔贵妃的贴身婆子送来的。”石小猛道。
“她人呢?”
“信给我,就回了,倒怕是被人撞见。”
谢辞山看手中的信封,
上乘素色贡笺,隐着祥云暗纹,一看便是宫里的东西。
拆封速览,倒有些出乎意料。
这些日子,他满脑子都是堵水保城护百姓,不曾想竟成了百官眼中手握生杀予夺的“权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