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陈伯伯,我想去,也愿意去。”杨柳思想都没想立马回答,眸光湛然,话音从容。
陈云章并不惊讶,杨柳思一直是个极有主见又颇有胆量的人。
虽说心中免不了担忧,但女孩子大了,到底是由不得他这个老头子了。
“也好,我自会调拨沉影司的人暗中护佑。那个,环儿也跟着。”
杨柳思心事重重地望了一眼环儿,叹道:“也不知段安藏到了哪里?”
陈云章摇首道:“他料我会取他性命,自然不肯轻易现身。说来相识一遭,他亦并非大奸大恶。便是不能做护南滇百姓的王,我也想保他一世安稳,哪里非得斩尽杀绝。”
想到段安种种的表里不一,杨柳思嗤道:“只怕当不了王,他也不愿苟活。先不说他为了复仇,暗中滥杀无辜,便是珮儿与黄四的死,都与他脱不了干系。”
在段安这件事上,陈云章到底心有恻隐。
他自知,此事之上,他与杨柳思本就意见龃龉,段安既然没寻到,苦争无益。
将来若得活口,是杀是囚,到底也是将来的事。
陈云章走后,杨柳思对着几乎堆到房顶的书籍发了愁。
此去京州,回南滇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她是预备将这些书都带走。
沉影司的人需隐匿随行,一路先水后陆,少不得劳烦新皇赵藤,调拨人手,来搬这汗牛充栋的藏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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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隔一月,谢辞山领命带人从最近的海码头运一批箱笼去景岚行宫。
箱子一共五十余个,数量不算多,形制比库银箱稍小,分量却更沉,三人合力方能抬动一箱。
谢辞山带来的十数人,往返奔波,足足耗了数个时辰,才将所有箱笼尽数搬上牛车。
这个差使是赵藤跟前伺候的内侍亲□□办,道是有贵人赴京,资装非同寻常,务必由谢辞山亲自押运,送至贵人手中交割。
四下积雪未消,新雪又至,路面冻起一层冰壳。
牛车碾过,时不时便要打滑,走得磕磕绊绊,不光牛受苦,赶车的兵士亦是苦不堪言,纷纷抱怨起这几十箱子石头一样的劳什子。
马上的谢辞山冷着一张脸,沉默不言,其实心里的气可不比同行兵士少多少。
他如今升为两城防务司正使,统辖内外两城防务。怎么算,都轮不到他来勾当这份驮运的活。
他猜测是内侍仗着身份,假公行私,讨好某入京权贵的眷属。
不然,何以这箱笼要送去别宫,别宫向来安置的宗妇贵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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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辞山这头一肚子火气行进在冰天雪地,景岚行宫芸香楼上杨柳思问环儿:“按理货船也到码头几天了,那些书箱怎么还没送到。”其实她倒也不急,只是纳闷。
环儿尚未作答,便有行宫宫人来报,五十个书箱已由军爷送到大门口。
好似翘首以待的母亲终于盼来远行的孩儿,杨柳思眉眼含笑道:“请他们搬到此楼内。”
宫人站着不动,一脸为难:“杨先生,奴婢也跟军爷们说请他们搬到芸香楼,可为首的军爷说,他们只负责押运,不负责安置。还说行宫乃宫廷禁地,按规制军士不得擅入。”
杨柳思从贴身竹箧中取出一包分量不轻的银瓜子递给宫人:“这个拿去给他们。你转告军爷,行宫之内多是女眷,便是值守护卫也各有职分,不可无故擅离。货物既已送至宫门,好歹请他们行个方便,搭把手相助一二。”
宫人双手接过锦包,匆匆跑到行宫门口,却见谢辞山已经指挥人从牛车上卸箱子了。
听了宫人的转述,谢辞山眼梢斜斜掠过她手中的银袋子,嘲道:“原来楼内贵人也知道各有职分,不可无故擅离!如此,那便恕我帮不了这个忙了!”
宫人见他冷言冷语,匆匆回报。
杨柳思也没说什么,吩咐宫人拿着银瓜子去寻些帮手或是小车,少不得她与环儿亲自搬运。
门外,雪正下得紧,卸在门口的箱子上已经积上了厚厚一层雪。
三个军士从牛车上搬下最后一个大箱子。
身披镶绒银白披风的杨柳思正蹲在雪地里数箱子,落在三人眼里,好似一只软绵绵、萌哒哒的白兔。
大概出于怜香惜玉,三个军士互相商量:“区区两个弱女子,要不我们跟使君告个假,花个半日帮她们搬得了。”
一旁环儿听了,登时不满,嚷道:“谁弱了谁弱了!”说着挽袖擦掌俯身扣住箱笼边缘,作势便要往肩上扛。
饶是力气比旁人大些,到底那箱子太沉,几番使力,那箱子依旧是纹丝不动。
三军士本是瞠目结舌之状,见目下这情形,不由嘻嘻哈哈起来。
见环儿逞能,面呈猪肝之色,杨柳思心疼,却又忍不住跟着笑起来:“简直胡闹!”
伴着落雪簌簌之声,她声音不高,却格外清透悦耳。
在队伍最前方行了不短距离的谢辞山耳力自是极好,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先是一愣,随即翻身下马,踏雪向着不远那道素白倩影大步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