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朔府副总兵、寒风口镇守萧望北、靖海军将军李达、两城防务司副使谢辞山……”
来日延真观内,赵煦一口气将议事厅里的将领、部臣挨个念了一大半。
他的声调愈加高亢,却在临近末尾时,陡然落了下去。
随之落下去的还有自己那一腔心气。
“罪己诏都下了,多一个禅位诏岂不遂他们的意。”
陈忠、严钺俱是一惊。
陈忠倒尚自思忖,严钺却慌得无措,他扑上前劝止道:“陛下万万不可这般想,一旦交出权柄,便如砧上鱼肉,真的只能任人宰割了。”
陈忠喝止道:“严司使,还请慎言!”
严钺白了一眼陈忠,继而又巴巴望着赵煦,心想,人前恶人都让我做了,你自然是淡定。
“现在不自己乖乖交出,将来被那帮逆臣贼子逼着交,便顾不得体面了。寡人知道,你是怕赵藤秋后算账。放心,有寡人在,没人敢动你们。禅位是寡人素来所愿,国事劳神,有碍清修,寡人亦想专心修道,早日登极。至于说权柄,有我这个太上皇在,他便是皇上又如何,一个孝字便足以压死他!”手掌猛地一击案几,案上空白诏纸随之扬起,四散轻颤。
北境军十万,靖海军十万,加上临时调集的十万,三十万大军集结城外,俱为秦王马首是瞻。
而赵煦这边,京畿外围守军早已被洪水冲得溃散,两城防务司、锦衣卫、宫廷卫队的人加起来也不过一万。
秦王府议事厅那一幕,不管是否乃秦王事先安排,给出的信号很明显:人心不在。
形势比人强。
不独朝堂之内人心浮动,便是市井民间,赵煦心里也清楚,自己早已树敌累累,已到四面楚歌的境地。
秦王的声望一日盖过一日,便更衬得他赵煦的黯淡窘迫。
此时此境,与其负隅顽抗,莫如行禅位之礼,或还能在狼狈中保留一份让贤的名声。
北境有达达虎视,东边海贼为祸,南疆土人频频作乱,现下就连境内刁民亦屡出祸端。国帑空虚,满朝衣冠损公肥私。
赵煦不愿再做这个皇帝,这话,不带一点虚的。
※
京州寒意渐起,南边五岭之外的趾州依旧和暖。
扫叶山房内,杨柳思伏案执笔,一手草书纵横奔逸,宛若惊凤游龙。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纱斜斜落下,衬得她瓷白的肌肤莹润生辉。
先前,珮儿、黄四、宋屏骐等人的殒命一度令她难过悲痛,好不容易调理好的寒疾似隐隐复萌。
好在听闻赵煦禅位,赵藤登基,辞山等留在京州的诸人幸得无虞,她又觉得不该糟践了身子,毕竟局势正在变好。
除了暗自神伤,眼下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环儿侍立一旁,不时拿眼瞅瞅自家姑娘究竟又在写什么,不满地嘟囔:“八公文集才弄毕,也不知道歇歇,这下好了,还要帮一千人立传,这要立到几时?”
环儿口中说的千人皆是党人碑上的名录,杨柳思打算从中拣选忠恳蒙冤之士,搜罗其生平文稿,为他们立述作传。
“哪里就有上千人,怕也就几百人而已。再说收拾遗文,以存其人本就是我兴趣所在,若以后得以正名,还可以镂版刊行,鬻书获利,岂不美哉。”杨柳思笑道。
“美是美了,可姑娘的身子到底才好些——”
“你且宽心,我闲来落笔,定不会苦耗心力。再说,趾州地处褊狭,搜罗书稿何其艰难,这桩事也只能徐徐图之。”
说到此,杨柳思倒想到京州的芸香楼以及撞见谢绍庭那处废园中的藏书楼。
若身在京州,收集文稿定是便利许多。
陈云章回到南滇后,以国师之衔摄行国政,对外只称京州水患,王与王妃乱中失踪。
段安确是杳无踪迹,而杨柳思亦趁此脱身,褪去阿依朵的身份,重归杨柳思本身。
可就算她愿意回去,永嘉八公并未昭雪,自己到底也是徒增他人负担。
思及此,杨柳思不免暗自喟叹。
恰此之时,帘帏微动,檐下铃铎泠然作响。
并非风动,而是客至。
一身青布短衫、布绦束腰、头缠同色布帕的陈云章走了进来。
他的这身是边地汉人常见的装束。
陈云章从南滇过境是来特地给杨柳思送信。
宋国新皇赵藤致书杨柳思,听闻杨柳思意欲整理党人碑忠士文稿,特召她归京。他也将在文稿之搜罗、校勘与编撰诸事上鼎力相助。
党人碑依旧立于宣德门前,赵藤支持杨柳思整理文稿,无疑是在跟太上皇叫板。
“五柳儿,你可以选择不去,毕竟去京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