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日,李达离城三十里处安营扎寨。
城中暴民一部分四散奔逃,余下之人见李达按兵不动,愈发疯狂地向城中索要财物。
谢辞山到中军帐时,周遭营帐尚在赶搭。
李达一身客袍尚未换洗,长途跋涉后的倦色浮于眉眼。
见到谢辞山,他并不惊讶,只是笑道:“听王朝说你险些在暗沟送了命,死里逃生,怎么不好好休息休息。年轻人,等你到我这个年纪,便知道了身康体健胜过一切。”
谢辞山淡淡回之一笑,走到硕大的沙盘前:“劳将军挂心,我很好。我来是想跟将军说说城中情况。城外暴民,最好派些人去探探底。此外,最重要的是,夺下那几个湖泽,如此,就凭这帮草寇,定是蹦跶不了几天。”
谢辞山满脑子全是退暴民,解城厄,哪里注意到李达脸上浮现的一抹轻慢之色。
见李达背手面墙,谢辞山心生诧异:“将军?”
李达缓缓回身,笑容不减:“辞山啊,此事倒不必急于一时。秦王已在南下途中,不妨等秦王抵达后,我们再做计较。”
“王爷这几日便到?”
“据线报,人马刚过雁宕岭。”
“雁宕岭,按队伍脚程,还需十五日!”谢辞山不可置信地惊呼。
“便是了,我刚不是讲了,从长计议。”
谢辞山注视着李达那双毫无笑意的眼眸,至此,他终于觉察到李达搁这儿跟自己打太极呢。
他性格算不得好,被人一激,很容易冒火。只是如今,到底手下无兵,少不了还得求李达。
“将军,洪水围城已近半月,城墙怕是撑不了多久。我出城之时,城内多处断炊,民变恐在旦夕之间。城外这伙狂徒,我只担心他们会再次掘堤放水。若如此,京州城便真的毁了!”
“我李家军在此,焉能到那地步,你且放心!赶这一路,我也乏了,我看这样,今日我就不留你了,等你伤好些,咱俩再好好一叙契阔。”
此时,谢辞山心头闪过的是父亲谢炜桢口中的以战养兵。
“将军驻军东海,连年征剿,海贼猖獗依旧,反倒将军自己的人马越打越多。我不通权谋,只知人命大于天。上阵杀敌本就是为守土护民,自当倾尽全力。若处处留一手,以征伐公事,饱一己私囊,倒不如解甲回乡做个商贾,虽说身份不够显贵,到底钱财也来得光明正大。”果真是话多伤肺,谢辞山一手撑住桌沿,压抑不住地咳起来。
方才还面带笑意的李达脸色骤然一沉,双目锋芒毕露,他攥紧了身侧剑柄,到底是没有抽出。
毕竟谢辞山是秦王的人,也帮过自己,日后低头不见抬头见,搞僵了不好收场。
李达走向矮几后坐定,微微垂眸,深吸一大口气,继而缓缓呼出,不断在心里告诉自己小辈不懂事,老辈子少不了提点!
他终究是铁青着脸沉声道:“赳赳武夫,公侯腹心。你我既是跟定秦王,自然一切以王爷为念。城中有百姓,还有什么人?这些人对王爷是利是弊,我不说,你自然也清楚。这几年,王爷北上南下,剥勋复爵,走马灯、飞蓬草都没他来得苦辛,这些你想必比我更清楚。解城池之围,是要的,只是这个时机,却得仔细斟酌。”
“自然要以王爷为念,可城中百姓呢?”
“在你我心中,王爷该是第一位的。至于王爷心中,是否以百姓为大,那该是王爷考虑的事。辞山,有些腌臜事,得我们去做,料理干净了,留给王爷的,自然才是光鲜体面的。若城真的保不住,要怪,也只能怪里面那位,太过刻薄无情,难道不是?”
“将军,那你借我几百精兵,后果我一并承担。”
闻此,李达终是失掉了所有耐心,嗤道:“你这无牌无符的,我凭什么借兵给你,你当是小儿过家家。既然你赖着不走,莫若我就留你在此处。来人,把这谢二给我请下去好生安置!”
话音刚落,十几个荷甲持剑的将士掀帘而入,齐刷刷将谢辞山围定。
谢辞山也是军中熟面孔,这十几人倒也留着些情面,并未有一人动手。
“愣着干什么!把他给我拿下!” 李达厉声喝道。
胸口剧痛阵阵翻涌,谢辞山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他迅速抽出靴侧匕首,手握短匕直面四面攒来的森森剑锋。
“这便是将军的待客之道?”
李达一声冷笑:“谁让你敬酒不吃吃罚酒!”
情势正紧之际,帐外陡然传道:“秦王殿下驾到——”
帐内剑拔弩张的双方俱是一惊,谢辞山与李达对视一眼,越过一众慌乱收刃的军士,匆匆迎向帘外。
不见其人,先闻其声,凭着秦王爽朗洪亮的笑声,任谁也猜不出他昼夜兼程,千里驰驱。
“李将军、辞山,看来你们已经在筹谋了,但愿本王没有来迟。”秦王大步走向他俩。
他内穿石青布面箭袖常服,外罩一件玄色厚绒大氅,靴筒沾着枯草与霜泥。
李达躬身行礼,礼毕转头笑望谢辞山,笑意分明直达眼底。
“亏得辞山拼死出城,我方才探明城中状况。城内百姓暂安,实赖辞山劳苦之功。”
在秦王热烈的注视下,谢辞山免不得勾唇浅笑,其实心里已经问候李达千百遍了。
“幸得李将军统兵星夜驰援,大局得稳,我这点微末奔走,何足挂齿。”
秦王兴头更足,一手一个,拍着两人的肩膀,目光款款,语气殷殷:“有你们,是本王的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