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的荆悒是个不服天不服地的叛逆刺头。
荆父荆母都是优秀的A级异能者。夫妻俩为国家兢兢业业工作三十余年,履历漂亮得打印机得吐半小时的纸恐怕才能将他们的成就系数列举出来。人又儒雅温和,向来是街坊邻居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谈资,人生中如果硬要挑出一个败笔,用那帮闲着没事干的领居的话来说,大概是生了荆悒这么个熊孩子。
其实熊不熊都不算重要的事情,毕竟谁家还没有个或狼或狗一样的调皮孩子呢?如果真是这样,大家也顶多是调笑两句哪怕是像荆父荆母这样厉害的家长也会苦恼于自家不成器的孩子。
实质问题在于,荆悒是个普通人。
也就是说,他并没有异能。
荆父荆母向来秉持孩子幸福快乐就好的原则,并不在意荆悒是否有异能。但就像一只洁白的袜子忽然被染上难以洗净的污点,街坊邻居带着越俎代庖的义愤填膺包揽了荆父荆母并不存在的失望和难过,对荆悒指指点点,更有甚者甚至怀疑荆悒并不是荆父荆母的亲生孩子,哪怕荆悒有着和荆母一样的发色与瞳色及荆父立体感极强的浓颜。
恰逢荆悒孩童时期夫妻俩在为一个机密项目忙碌着,常年不在家,逢年过节打来的电话也都有人在旁边实时监听并把控时间,对荆悒的现状就算过问了也是有心无力。荆父荆母给荆悒请的保姆对荆悒也说不上多上心,每天点卯般过来给他煮三餐,打扫卫生和确认屋内设施有没有损坏,检查荆悒身体状况之外就走,也不会关心荆悒是否开心,处境又怎么样。
荆悒知道父母的苦衷,并不怪父母把他留在家里让他守着他们三个人的家,相反地,他为自己能有这么伟大的父母而骄傲。
可…怨不在大,可畏惟人。
小时候的荆悒还会通过孩子气的行为,如戳破说他坏话的人的轮胎或者是折断别人的花草来进行反馈,独自生活五年之后的荆悒只会麻木地听着他早已耳熟能详的议论和讥笑,一个人上学放学。
漫延了整个孩提时期的语言暴力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打碎了他一部分血肉,混合着恶意塑造成面目全非的成长经历。
荆悒依旧为他有这么伟大的父母而骄傲。
同时也为他们有自己这么个儿子而悲哀。
浓厚沉重的情绪像一根硕大的刺,他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被泪水腐蚀融化后沉淀成阴影,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胸口,让他喘不过气来。
俗话说,不在沉默中变态,就在沉默中灭亡。荆悒并不想因为自己而败坏父母的名声,于是他选择了后面那条路。
他带着麻绳,朝着杜科郊外一片据说景色很好的森林,心情很好的出发了。
杜科前几天刚下完雨,汲够雨泽的植物散发出一种蓬勃向上的生命力,荆悒一边欣赏着争奇斗艳的鲜花一边不时抬头观察着树冠。
他手里捧了不少花,全是打算用来装饰那条绳子的。
不知道走了多远,荆悒面前忽的出现了一面被藤蔓包裹,玫瑰点缀其上的花墙。
他被从花墙内探出头来的一枝海棠吸引了注意力。
荆悒仰头看着,海棠在微风的抚摸下轻轻颤抖着,脑海中我想要这支花和随便摘别人的花不好吧两种想法交替占据上风。
最终荆悒想,去他妈的,反正我都要死了还管那么多干吗。
他试着扯动墙壁上的藤蔓,确认纹丝不动后一脚踏在空隙处,三下五除二的爬上了墙头。
墙体的宽度也就够勉强并膝跪着,再移动一分就会重心不稳地掉下去。荆悒上来之后先是调整了下姿势,随即抬头去找那枝海棠,然后有个影子闯进了他的余光中。
荆悒一下子结结实实地愣住了。
他觉得他应该是看见了神明。
有个人正背对着他在作画,那人海盐蓝色的头发逦迤曳地,如绸缎,也如瀑布。执着画笔的那只手宛若水葱般白皙纤长,画布上是一副画到一半的油画。荆悒辨认了下,似乎是莫奈睡莲系列油画中的其中一副。
地上铺开一张长宽大概在四五米的白布,那人就坐在白布上面,坐在花海中,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落下,浅浅地勾勒出那人的轮廓,给他的身影镀上层碎金。
油画中的人,在画油画。
这样观赏性极高的场景一时让荆悒看呆了,连花都忘了去找,只痴痴地看着。
对方或许是听到了被荆悒弄出来的声响,在调色期间随意地往荆悒的方向撇了眼。
两人对上视线的三秒里都齐刷刷愣住,作画的少年睁大了浅金色的双眸,流露出惊讶的神色。
荆悒看清那少年的脸,心脏先是漏跳一拍,随后变本加厉地开始狂跳,被抓包的心虚和慌乱让他一下子忘了还在墙上,没跪稳,脸朝地摔了下去。
掉下去的刹那荆悒暗道一声完蛋,闭上眼睛预备着一顿好摔,但料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取而代之的是什么柔软的东西缠住了腰间的触感。
荆悒低头看去,只见一条藤蔓像是有了自我意识般顺着他的腰腹盘旋收紧,确保荆悒掉不下去才停下所有动作。
被悬在半空的荆悒好奇地晃了晃腿。
少年放下画板,藤蔓往回收,将荆悒带到他面前的半空中,带着几分天真地上下打量了一遍荆悒,用好听的声音问:“你是谁?”
荆悒挠了挠头:“我是荆…阿荆。”
少年低低重复了遍阿荆两个字,“是荆棘的荆吗?”
荆悒:“嗯。”
少年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又问:“你来这里做什么?”
荆悒尴尬:“我…对不起,我只是,我只是想摘朵花。”
少年眨眨眼,回头看了眼接住荆悒的地方,恍然大悟的同时又觉得好笑,他一挥手,藤蔓缓慢下降将荆悒稳稳当当放回地面,礼尚往来自我介绍:“我是小蔺,蔺相如的蔺。”
荆悒并没有觉得这名字有哪里奇怪,毕竟他自己都没说全名字。他的注意力反而是在藤蔓上,看着化成绿色光点消失的藤蔓,他有种说不上来的亲切感,若有所思地问:“这个,是你的异能吗?”
小蔺调着色,头也不抬,懒洋洋地拉长声音回复:“不是哦。”
荆悒疑惑:“不是你的异能?但我看见是你在操纵它啊。”
小蔺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直看得荆悒拘谨起来,怀疑是不是自己说了点不该说的话。
小蔺用蓝色有规律地将粉色覆盖掉,“嗯,是我在操纵。”
荆悒松了口气:“你的异能好酷。”想了想,他补充,“你的画好漂亮。”
你也是三个字被他吞回肚子里。
小蔺往旁边移了移给他腾出个位置,荆悒盯着空地,内心挣扎几个呼吸,还是自暴自弃的坐下了。
“你画的是莫奈的睡莲吧。”荆悒说。
“嗯哼,闲着没事干随便画画,不过还是不太像就是了。”
荆悒不太懂绘画,但他看得出来眼前这幅半成品和记忆里的相差无几,心想:原来神明也这么谦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