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如果单凭感觉论好坏,那两人也太不谙世事,太天真单纯了点。让他们决定相信对方的原因其实是,他们在彼此眼底看到了和自己一样的,以孤单为底色,苦闷和无能为力为酵母,在时间催化下酝酿出来的,细微的,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寂寞感。
那是装不出来的感觉,就像长年累月锦衣玉食的人哪怕有天落魄到泥潭里,举手投足之间的雍容华贵的气质也绝非是石子和灰尘可以掩盖,甚至于说磨灭的——
你能把白鸽羽毛涂黑指着它说这是乌鸦吗?
荆悒说是明天见就真的是明天见,他早早地起床收拾自己的外在形象,连每根头发该向哪边偏,弯曲到什么弧度,荆悒都进行了丧心病狂的纠正。
不太好意思空着手,于是他顺路买了点葡萄。
小蔺今天在画油画,他用手蘸了颜料就往画布上抹。荆悒说不好这是什么派别的画作,他只知道小蔺无论画什么都很好看。
荆悒洗了点葡萄坐到小蔺身边看着,自己嚼着颗葡萄,手上还捏着颗:“小蔺,你吃葡萄吗?”
小蔺画得正认真,闻言目不斜视地偏了偏头“啊”了一声。
荆悒会意,顿了顿,将葡萄送到他嘴边。葡萄皮薄肉甜,是荆悒货比三家挑出来的,唯一的缺点是有籽。小蔺含着籽还在想吐哪,荆悒手心朝上,手上垫了张纸巾,递到他面前:“吐吧。”
小蔺顿住:“这,不太好吧。”
“没事,有纸巾垫着呢。”荆悒不太在意地说,看到小蔺脸上蹭了颜料,他还十分贴心地另抽了张湿巾礼貌询问:“我帮你擦擦脸?”
他调笑:“都把自己画成花猫啦。”
小蔺吐了籽,本想拒绝,但自己一时半会确实又腾不出手,颜料凝固在脸上的感觉也实在不好受,所以他只犹豫了一秒就同意了:“好。”
荆悒擦得很细致,他左手食指屈起虚虚地托着小蔺的下巴,右手捏着湿巾把颜料浸湿后才一点点轻轻擦去。
离得近了,荆悒的视线不由自主落在小蔺左眼眼尾上方那颗鲜艳欲滴的朱砂痣,看着看着他灵魂深处蓦然生出一种想要触碰的渴望,内心有个稚嫩青涩的声音不断蛊惑着他:碰吧…碰吧…没事的,他不会生气的,他会纵容你的。
小蔺原本斜着眼睛继续画他手上那副画,闻到白山茶味道的时候他疑惑了一下,然后发现那是荆悒身上传来的,不知道是香水还是别的什么。
小蔺转过视线看向正垂眼走着神的荆悒,对方很认真,活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品。荆悒很快回了神,将最后一点痕迹擦去,一抬眼就看见小蔺眼珠一错不错地盯着他。
荆悒将脏纸巾扔掉,疑惑:“怎么了?”
小蔺摇摇头:“没有,谢谢你。”
这香味……还挺适合他的。
他们一个画画一个看书,有很长一段时间里谁也不说话,只专心做着自己的事情,但谁也没觉得哪里突兀,奇怪或者不自在,似乎本来就应该是这样的。
偶尔小蔺画累了,就会趴过去和荆悒肩并肩一起看书,时不时针对书内某个情节讨论如果是自己的话会怎么想怎么做;又或者荆悒坐在小蔺身边看他画画,看他笔下云舒翻卷,波涛世间,看他这一位创世者如何丰富他手中的世界,创造属于他自己的文明。
这种氛围和谐得就像一起生活了很多年。
可能是在小蔺这边过得太顺了,在家那边就得搞点什么事出来好让运气平衡一下。
半年以来,荆悒只要不上学就往小蔺那跑,多事又爱乱嚼舌根的街坊邻居早已编排出无数个故事,自以为是地接上了只能说服自己的来龙去脉,在吃饭、买菜、聊天时以讹传讹。
这天上午,荆悒刚哼着小歌拐出单元楼,就看见几个在小区里以“不干好事,调皮捣蛋”八字著称的小屁孩们,堵在出小区的必经之路上不怀好意的看着他。
荆悒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心里没多少意外。
在那帮人冲过来的时候,荆悒吐出口气,只觉得有些遗憾:可能要赶不上面包店限量限时贩卖的新款面包了。
他还想带给小蔺尝尝来着。
……
“嘶——”
当小蔺发现自己第三次画错的时候,他恼火地倒吸一口凉气,将误处用颜料覆盖掉,随后再一次回头看向花墙,心里是没由来的焦躁。
荆悒来的时间很固定,如果不上学,基本上早上十点就可以听到风铃声在外面响起,偶尔因为买东西迟来的误差最多也不会超过十点十五,但这会都十点四十了还没见到人,小蔺觉得奇怪,但眼下也只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等待。
十一点差五分的时候,风铃声终于响起了。
小蔺几乎是瞬间回头:“你……”
话只起了个开头,他看见了面上挂彩的荆悒,血迹和伤口冲刷尽他脑海中组织的话语,在小蔺愣神的片刻,荆悒已经脱了鞋膝行到他面前,将蛋糕盒放下。
荆悒在他眼前晃了晃手:“怎么啦?发什么呆呢。”
“你…”小蔺开口,声音有些发哑,于是他清了清嗓子,“你怎么回事?”
小蔺问的是他的伤,荆悒却以为小蔺在怪罪他这么晚来,放轻声音回复:“不好意思啊。因为多跑了几家甜品店才买到这款蛋糕,所以才晚来了。”
小蔺回过神来,火了:“我问的是你的伤!”
“伤?”荆悒一顿,草稿也不打开始胡扯,“跑的太急,路上没注意摔了一跤。”
他来的路上其实收拾过自己,也洗了把脸让自己看上去没那么狼狈,但伤口短时间内没办法愈合,这会儿估计是鲜血又渗出来了。
“摔的?”小蔺气笑了,难得声色俱厉:“你是真当我常年在这里不和外界接触所以会连伤口成因都分不清吗,阿荆!”
荆悒哪见过他发脾气,慌乱:“不是,我…”
小蔺画画的地方旁边有个很大的木质箱子,里面装的东西很丰富,几乎是囊括了日常中会用到的东西。小蔺从里头翻找出医药箱,用棉签沾了碘伏帮他消毒:“闭嘴,等我上完药再和你算账,你最好给我想想狡辩的措辞。”
小蔺平时都是笑靥如花的神态,总爱弯着那双浅金眸看着耍趣逗乐的荆悒,散发着如水般柔和的气质。但他如今收敛起了所有表情,绷着嘴角用那略有些下三白的眼睛看人,就从和煦的春天无缝衔接到了寒冷的冬天,看得荆悒不自觉喉结滚动,莫名口干舌燥,心里发慌的同时还有些许别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
荆悒有些为难,他没和别人说过多少自己的事情,咋然被问,第一反应不是抗拒,而是迷茫,迷茫于不知道怎么开口。
小蔺几乎是大气都不敢出地仔细把伤口处理干净,贴上促进愈合的纱布。荆悒其实没什么大问题,就是脸上有几块擦伤,伤口也不大,处理起来倒也快速。
小蔺把东西收拾好放回箱子里:“你这几天就先忌口吧,虽然不严重,但好歹是脸,有疤多影响形象。”
荆悒闷闷地嗯了声。
小蔺的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他揉了揉荆悒的头:“你上次是不是把《汇聚》看完了?我把同系列的其他书拿过来了,你可以看看,我觉得剧情还挺不错的,等你看完我们讨论一下。”
“好。”荆悒一顿,“你…不算账了吗?”
小蔺无奈:“逗你呢,真要算账的话 那我罚你今天当我的画画小助手。”他一如这几个月来常在荆悒面前那样弯眸笑,“好不好?”
哪怕用的是“算账”和“罚”这两个主位词,小蔺的语气也仍旧是询问式的,并没有真因为这件事就把荆悒放在客位,给了他拒绝的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