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崇生将自己砸进办公椅,仰靠在椅子上,叹了口一波三折的气缓解自己有些过载的大脑。
卉辑双手交叠搭在间隔板上,看了他一会突然没头没尾的说:“你们异调处这下可真来了尊大神,这武力外援实力过于强悍了,比我们大三见到的那位武术教官还厉害。”
“确实厉害,没有异能都可以和我们打成平手,更别提他当时还处于看不见的状态。”
卉辑摇头:“不,不是平手。是他要和你们打成平手,不是他可以和你们打成平手。”
卉辑对于这些打打杀杀的事情判断总是很精准,张崇生不疑有他:“你看出什么来了?”
“蔺委当时出于试探你们实力的目的并未完全使出实力,他的反击不是为了要打败你们,是为了逼你们进攻。”卉辑回想着那场打斗的细节,说,“他在考察你们对于异能的掌控程度,进攻时机,进攻角度,是否能将异能优势发挥到最大化。他没说,但我看得出他对你们使用异能情况的了解程度比你们本人还深。”
张崇生弱弱的:“……啊?”
“他打的真的放水。有好几次蔺委可以借着荆悒的异能反用于攻击你们,但都放弃了。你们进攻的所有机会都是他故意露出的破绽,包括我那一枪,也是他在转身的时候故意把角度放大,让胸口对着我,我才能开那一枪……虽然最后也被蔺委扔回来了。”卉辑眼神里满是对蔺咎满满的钦佩之情,他对身手好的人格外有好感,“我敢打包票说,如果是打近战赤手空拳搏斗,你们两个加起来也未必能碰到他的衣角。他肯定是接受过长期而系统,同时十分魔鬼的训练才会有这种身手,太厉害了。而且如果蔺委也有你们这种能够进攻的异能,我估计你们撑不过三个回合就得被他打趴下。只能说幸好蔺委是我们这边的。”
“……”张崇生把大衣盖到自己脸上,“回头让荆悒问问蔺委,看他愿不愿意指导一下异调处的训练,说不定异调处的总体实力会有所上升。”
卉辑眼睛亮晶晶的,像在太阳底下蓬勃生长的小草,配上他偏甜美的容貌和不偏不倚长在眉间的那颗痣,让他看起来像是慈悲为怀的观音,“到时候可以喊我去看吗?到时候可以喊我去看吗?蔺委实在是太帅了!好想和他做朋友——”
张崇生冷酷的声音自大衣底下传来:“不喊。”
……
蔺咎说完那句话,很安静地看着荆悒,再一次将柔软的有温度的令人心生怜惜的一面毫无保留捧到荆悒面前。仔细想想,只有在荆悒身边的时候,蔺咎好像才会稍微染上丁点世界的色彩,哪怕不多,也依旧让他变得生动而有趣。
刺猬的刺再尖再多,腹部也是柔软温暖的。
荆悒两片又长又密的黑睫颤动,他抿嘴抿到嘴唇发白,让蔺咎的话在心里乘着隐晦的情绪横冲直撞才堪堪把堵塞在出口的木堆弄得松散些,恢复那条流淌在胸膛中,一眼望不到头的河流。
“郭彦的那句话,其实就是蔺家所迷信的那件事吧?”他问。
蔺咎明显一愣,头动了下,似是想像之前那样转走躲开荆悒的视线,却又顾忌到什么,硬生生阻止了自己的动作。
“你做了有关于我…这张脸的噩梦是吗?”他也问。
彼此都太聪明,不用工于心计、山路十八弯地引导对方一步一步走入自己精心设计的陷阱,用最平铺直叙的问句问出最一针见血的问题,也带来最大的冲击力。
蔺咎看着沉默的荆悒无声叹气,往前走了两步,直到两颗心脏的相对距离不超过两根指节,手虚虚地搂着荆悒的腰。明明是荆悒在寻求安慰,情形却好像反了过来,是梦里的人被自己凄惨的死状吓到,需要荆悒的拥抱来恢复勇气。
荆悒僵了几秒还是认命地回抱住蔺咎,埋首在他颈间,近得快要吻上那颗红痣。
也不知道是对蔺咎还是小蔺说:“我梦到你死了。”
果然,也就只有这种事情会让荆悒有这种反应,这种……隐隐的焦虑,忐忑不安和茫然绝望。
蔺咎轻轻拍着他的背,笨拙的:“我这不是还在这里吗?”
荆悒很深、很深的呼吸:“我知道,可我就是…就是控制不住的害怕。我很难过,我连你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小蔺,我等了你那么多年,到现在才发现你曾经对我提起过的结尾早在我们分开的那天就已经写好了,你要我怎么放下,要我怎么释怀?”
十年了,如果真有那么容易放下,他又怎么会被一个梦而影响情绪?
蔺咎心中酸涩,忽的有些窒息。他想起小蔺死前安宁平静的注视,几乎如有实质的撕毁他所有的伪装,让青面獠牙,卑劣的真实的蔺咎暴露在阳光下。
他仗着和小蔺一模一样的样貌和打扮接近荆悒,模仿着小蔺的性格让荆悒把对小蔺的爱系数转移到自己身上,可那毕竟是偷来的,履于薄冰之上总会有坠入冰窖的一天,像现在,像问荆悒为什么当警察的那天晚上。
蔺咎清明的脑海里倏然起了雾,朦胧所有名为“理智”的神经元,他罕见的有些茫然:
——如果荆悒知道小蔺是蔺咎杀害的,那他还会对自己这么好吗?
蔺咎不知道,他不愿意也不敢去想,只好继续逃避,仿佛这样,一切就能像是没发生过那样。
真真是,成也小蔺,败也小蔺啊。
“……你猜的没错。那句话就是蔺家的信仰。”蔺咎哑着声音,几不可闻的说,“背景越黑越信神佛。他们痴心妄想想要蔺家一直如日中天下去,想要蔺家凡出异能必是高阶,为此无所不用其极。”
荆悒闭了闭眼:“所以蔺氏集团和启明研究所发起了春苗计划进行残忍的活体实验,小蔺在蔺家是禁忌的原因是因为他是启明种子,也是蔺家和启明研究所同流合污的‘合同’。你呢?蔺咎,你也成为了种子对吗?以一双眼睛和监控仪为代价终于逃离了那个炼狱。现在又以帮异安部调查春苗计划为筹码,让异安部抢过来监控仪的管理权并求得这条异能造物,对吗?其实你真正的目的是为了报复蔺家吧,只是蒙太奇一味敌视蔺家的人,又因为你为了自己要把祂再次拖入深渊里,所以根本不管你跟祂是否有同一个目的,把你架到明面上开展这场博弈。”
蔺咎有些后悔了,他不应该抱住荆悒的,这让他陡然加快的心跳无所遁形。
荆悒犹在说:“七年的自言自语很痛吧,小蔺。从不解到难过,再到恐惧和麻木,你花了多长时间?你很傻,真的,我不需要你的道歉,你爱我就足够了。你肯定很痛,但还是会轻描淡写的略过假装若无其事,可你画画技术那么好,现在却因为这个该死的计划曾一度再也拿不起画笔,那个时候你会像当年那样在脑海中建立图像吗?我一定不会再说你的画像抽象派了,小蔺画什么都很好看。可是……可是。”
这一刻,蔺咎一字不差地猜出了他下一句要说什么——
“怎么心心念念的自由是用自我的所有权换来的啊?”
蔺咎的手抖如筛糠,他嗫嚅着不知道该回应什么,颠来倒去绞尽脑汁也只剩一句胡言乱语的评价能够贴在荆悒身上。
这人意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把他和他哥的经历搞混了?
蔺咎毫无征兆地挣扎起来要逃离荆悒的怀抱,如误落蛛网的蝴蝶做着无用功。但荆悒像是要把他揉进血肉里生长为一体,从此碧落黄泉,他都休想再逃离自己身边一样抱得极其用力,蔺咎甚至感觉到了痛楚。
巨大的恐慌飘飘荡荡浮升到高空后轰然炸开,只瞬间便叫蔺咎启动自我保护机制,大脑清空所有的感受与情绪存储文件夹,徒留一片空白给他,脸上的表情退潮消失得彻底,蔺咎行尸走肉,任由荆悒手臂紧紧锢着自己的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