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悒呆愣片刻,心里说不上来是何等滋味,很酸,很胀,又有点痛,连绵不断地从一个角落里慢慢蔓延爬升,覆盖住整颗心脏。
蔺咎安静了会,又说:“我愿意。”
荆悒抱他抱得更深了些,他明白蔺咎是在回答自己方才的那句话。
荆悒就算是再傻也能看出来蔺咎并不是因为他几句话而伤心落泪,一定是有什么更深的更痛的东西能叫蔺咎一想起来就条件反射地落泪,但蔺咎不主动和他说,荆悒是不会主动开这个口问原因的。他不想逼蔺咎自揭伤疤,那和又伤蔺咎一次没什么区别,他想要的是蔺咎愈合之后可以轻松、无所谓、释怀地和他说。
因为有人敲门,这个拥抱并没有持续多久。
荆悒放开蔺咎观察他的状态:“还好吗?我可能得先去处理点事情。”
蔺咎松开攥着他衣服的手:“还好,你去吧。”
敲门的是张崇生,荆悒甫一开门,还没露脸便开门见山:“卢母来了。”
门只开了一半,荆悒从那半空间里闪身出来反手把门关上:“你不说我都快忘了这茬。这个案子剩下的,比如蒙太奇就慢慢来吧,看看怎么合理的圆个谎,把蒙太奇的存在省去和卢母把案件来龙去脉解释一下,反正郭彦的记忆是铁证,故意杀人罪是板上钉钉的事。”
张崇生:“好,我明白了,但我们安慰技能五颗星的小祝警官在出另外一个案子的外勤赶不回来,万一卢母哭起来的话找谁当这个面点大师?”
异调处的人一个赛一个的嘴笨,典型的理论知识充足实践经验为零。
这不,刚有个现成的例子就在荆处办公室里坐着平复情绪呢。
“……”荆悒无奈地捏了捏山根,“我看集体报个语言培训班这件事果然还是得提上日程才行,不能再出现像上次越安慰受害者家属哭得越惨的事情了。”
张崇生面露尴尬得抓了抓头发——上次事情罪魁祸首就是他。
荆悒朝办公区假装忙碌的众人看去,正准备来个可汗大点兵,张崇生忽然握拳砸手心灵光一闪道:“不然…让蔺委去?我感觉蔺委的水平应该不低,起码比我们强。”
荆悒嘴角狠狠一抽,心想我好不容易哄——事实上并没有——好人,要让他去万一蔺咎和受害者家属一块哭起来那我是先哄蔺咎还是先安抚受害者家属??
张崇生见他沉默,心头浮现疑惑和诧异,从上自下打量荆悒,眼尖地瞧到了荆悒衣服上皱得不正常的地方,瞪大了眼睛,顾及着是在公共场合所以没有大喊,声音又小又快,恰恰好能让荆悒听见:“让你和蔺委共用一间办公室不是让你对蔺委乱来的!你、你、你,好啊,原来你关上门来是……?!蔺委居然没把你打残?还是说你知法犯法把蔺委打晕了?那可是咱们的顶头上司!!”
说实话,荆悒有时候想报警结果发现自己特么的就是警察只能自己接自己的警情的时候真的,真的,真的很无助。
荆悒咬牙切齿片刻还是没忍住:“你是傻逼吗?!联想和胡诌能力这么强待在这里做警察太过于屈才了,你还是左转打车去明岭路那家戏院应聘上班当编导去吧!!!”
“啧。”张崇生咂嘴,“那你是让蔺委去还是不让蔺委去?如果蔺委不去的话还有个土豆勉强能一用,叫他和他未婚妻临时补个课抱抱佛脚应该差不多。”
荆悒面无表情吐出两个字:“等着。”
他转身开门,张崇生探头探脑想看办公室里是怎么个情况,却差点撞上关上的门板。
张崇生呵呵:“真是见色忘义…………呃这个成语应该能放在这里用吧。”
不知道荆悒怎么说的,总之没过几分钟整理好仪容的蔺咎便走了出来,张崇生虽然知道自家兄弟当然还没有禽兽和荒唐到那种地步,但还是没忍住观察了下蔺咎,确认他的顶顶头上司没什么异常后放下心来,低头看手里的文件。
……
接待室。
荆悒扶着蔺咎坐到与卢母相隔一个座位的地方,俯身礼貌又公式化地对蔺咎说:“您在这里等会,我们很快给你一个答复。”
蔺咎伤心欲绝地拉着荆悒的手,嘴唇嗫嚅,一会带着哭腔请求道:“警官,求求你,求求你们一定要全力以赴。”
荆悒拍拍蔺咎的手回复说会的,随即对卢母歉意的笑笑:“抱歉,结案手续有些繁琐,现在有些抽不开身,过会会有警察过来和您说述关于你女儿的案件。”
荆悒离开后接待室里只剩下双手合十不断默念祷告上天的蔺咎和不住抹着眼泪但不住窥看蔺咎的卢母,一时安静得有些可怕。
蔺太公垂钓于寒江雪上神态自若的静等鱼儿上钩,同时将绝望又不甘认命,怀揣一丝希望的家属这一身份演的毫无破绽。他颓废的放下手,靠在一旁的盲杖恰到好处的在距离蔺咎手肘还有一毫米时被碰倒,等到卢母身边。
蔺咎懊恼的“啊”了声,俯下腰,指尖在地面上摸索着。
他以为没滚太远,只是在周围小幅度的寻找着,但盲杖离他最近的一端离蔺咎也有一个半瓷砖远。照他这个摸法,海枯石烂也不一定摸得到。
卢母看了会,将盲杖捡起来递向蔺咎:“别摸了,小伙子,给你。”
蔺咎一愣,下意识把耳朵往卢母方向偏了偏,这才想起来接待室里还有另外一个人说了句谢谢,随后又探索着握住了盲杖,老老实实的抓在手里。
有了这个契机卢母得以顺理成章的和蔺咎搭话:“小伙子,我看你年纪轻轻的,眼睛怎么坏了?”
握住盲杖的手紧了紧,蔺咎失魂落魄答:“出了一些意外。”
“哎哟。”卢母惊呼:“那还能好吗?不然也太可怜了。”
“医生说要看后续情况来判断能否进行下一步治疗,但我自己有预感,大概是治不好了。”蔺咎先是苦笑,说到最后小声咒骂起来,“这群杀千刀的,等我,等我见到他们一定要捅死他们才能解我心头之恨,他们凭什么这么对我?为什么偏偏是我和我弟弟?”
蔺咎捂着脸哭起来,那哭声里充满了痛苦和无奈,听得卢母也眼眶一热。
能进来这个接待室的都必然是受害者或者被害者家属,所以从处境上来说他们是一样的。卢母想起自己如花似玉的女儿,不禁悲从中来,和蔺咎共情了:“你是因为什么事情啊?”
“有几位权贵要对我下手,我那傻弟弟知道后代替我去面对那群权贵,最后凄惨的死于权贵手下。而权贵们甚至到现在还在逍遥法外。”蔺咎哽咽,“我的傻弟弟…他才十八岁啊,最好的年华,有着最美好的未来,才刚刚长大,就因为我死在了十八岁。我真是没用,我怎么连我弟弟都保护不好,我、我根本不配当他的哥哥。”
蔺咎捯气,声音颤抖凄厉,手已经抖得盲杖在地上不住发出细小的撞击声。每颗眼泪都承载了无尽的哀伤与痛苦,从中生长出的尖刺锋利到将他的血肉划得鲜血淋漓支离破碎,不忍直视。整个人像是在无声地蒸发,剥去皮肤,剔去五官,剜去器官,仅留筋脉骨骼搭建成一眼望不到头的深渊,作为对这世间不公的控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