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悒表情先是空白了一瞬,而后眨眨眼:“你是…现任家主?”
蔺咎耸肩:“那上任家主暴毙了可不就顺位继承到我了,怎么了?很惊讶吗。”
蔺咎不说还好,一说荆悒就想起那天蔺咎耐人寻味的反应。情感上明白在蔺家那种相当封建与庞大的家族里,每个人的理念都是“不是你死就是我死”,为了活下去不择手段手段反而是很正常的事,更别提小蔺和蔺咎兄弟两被弄的一死一伤。但理智上身为刑警的职业素养认为现在是法制社会,一切不择手段的人都要被绳之以法,受到法律的制裁。
荆悒在心里抓狂,不知所措,嘴唇张合半天吐不出半个字。
蔺咎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荆悒在想什么,他再度朝荆悒笑笑,可理应是调笑意味的笑容此刻竟是化不开的苦涩,蔺咎很快意识到这点,于是不再笑了,嘴角回落与嘴唇绷成一线,沉默的尽头中气息已然开始不稳。
掌心下的手无端颤抖起来,幅度并不大,却无法控制,荆悒从内心挣扎抽身后结结实实地愣住,整个人僵成了一尊石雕。
蔺咎一言不发地把手从他那收回来,转头垂眼看向地毯上的叶子花纹,不远处的窗外日头正好,好到荆悒能够看清蔺咎脸上那颗飞快滚落的,在阳光下显得晶莹剔透的泪珠。
与其说蔺咎是在哭,倒不如说他只是在单纯的进行“掉眼泪”这个行为,荆悒坐得如此之近也没有听到蔺咎任何抽泣声,泪珠一颗不停歇地接着一颗,很快就将脸打湿。
他什么话也不说,既不会迫切癫狂的强调你要相信我没有做那些事,也不会失魂落魄的声嘶力竭控诉说原来我在你心里是如此不堪的形象。蔺咎就仅是很安静地,很平淡地掉着眼泪,可越是这样,脆弱感就越强,也衬得痛苦越深,越浓。
何况荆悒根本看不得蔺咎的眼泪。
他心一揪,顾不上思考其他事,连忙捧过蔺咎的脸诚恳温柔地哄着:“别哭,我错了,我不应该怀疑你的,我知道你不屑于做那些事情,我不应该揣测你是那样的人,我错了,蔺咎,荆悒知道错了。”
蔺咎不语,甚至想躲,不让荆悒看到他满是泪水的脸,被荆悒的温柔而不容拒绝的力度固定在了原地,他也就挣扎了这么一下,知道荆悒不想让他转开头就放弃了和荆悒抵抗。
荆悒用指腹轻轻揩去新鲜的、还带着蔺咎温度的眼泪,哪怕被白缎蒙着,荆悒也能猜到底下的双眼泛着红,长而微翘的睫毛被打湿黏在眼尾,眉毛很浅地蹙着,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他该有双如小蔺一样宛若金丝桃般的浅金色双眼。
——所以眼前的人是蔺咎,不是小蔺,小蔺已经死了,荆悒,你清醒一点。
可是经年累月积累起来的爱意一旦找到宣泄口就再也没有办法关闸了,灵魂和意识一起携手背叛了大脑,眼前的人容貌逐渐褪至青涩,身后的头发变长变直,逶迤到沙发上地上,白缎化作烟雾消散,露出底下的眉眼,左眼眼尾上的朱砂痣一如记忆和梦境中的鲜红,嘴唇张合,鬼魅般一个音节一个音节的喊道——
阿、荆。
“荆处。”
蔺咎吸了吸鼻子,带着哭腔闷声喊他。
两声呼喊完美重合,荆悒一激灵差点咬到自己舌头:“怎,怎么?”
蔺咎的嘴往下撇了撇:“…你的手好烫。”
并没有那么夸张,只比正常体温略高一两度,不过对于身体不太好所以体温较低的蔺咎来说确实有点烫。
荆悒哭笑不得地松开手,拿着湿巾动作轻柔给他擦脸:“头疼不疼。”
蔺咎摇头:哭的时间不长而且情绪不激烈,所以没什么感觉。
“对不起。”荆悒给他擦完脸后与他额头相抵,“原谅我好不好,蔺咎。”
虽然没真的生气,但蔺咎还是矜持地点了点头。
荆悒摩挲着他的脸,无不心疼地说:“当上家主的这一路很不容易吧,辛苦了。”
在荆悒看不见的地方,蔺咎的左手虚虚握成拳状,又很快松开,牵上荆悒的衣角,摇头。
“你要礼节性的谦虚一句说不辛苦吗?”
“不是。”刚哭完没什么力气,蔺咎的声音又轻又小,滚烫的气息悉数打在荆悒脸上,有股似有若无的红茶味,“我想表达的是不辛苦,命苦,生在了蔺家。”
“……”荆悒哑然失笑,“那下辈子我们一块投来荆家当兄弟怎么样?你当弟弟,我当哥哥,你去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反正会有身为哥哥的我为你保驾护航。”
这其实是个无伤大雅的小玩笑,荆悒发誓他真的没有其他的意思,可刚刚情绪已经平静下来的蔺咎又毫无征兆的落泪。那硕大的眼泪砸到荆悒手上溅出一朵花,也把荆悒砸蒙了。
“哎?哎!你别哭,别哭。是我又说错什么话了吗?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说了,我不该开玩笑的。”荆悒手足无措的抽纸巾,“我没有其他意思,你别哭,对不起,我不说话了,你别不开心。”
蔺咎的眼泪比羽毛还轻,却将荆悒的心砸得粉碎。
蔺咎又摇头,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不出意料地发现自己又失声了。
他抿着嘴,在荆悒第二次给自己擦完脸后凑过去把下巴搭在他肩上,荆悒瞬间会意,把蔺咎搂进怀里轻轻拍着背,一副哄小孩的即视感。
拥抱,是这个世界上最亲密,最缱绻的行为。
荆悒的手一下又一下地顺着蔺咎的后脑勺,懊恼说:“抱歉,我本意是想说你投来荆家命就不会那么苦,也能少受点罪。我不是可怜你,我是心疼。”
蔺咎偏头抵住荆悒的额角。
荆悒并不吝啬于自己的温度。直到在冰天雪地里走了很远很远,知觉从冻僵状态里逐渐解冻,滚烫的血液淌过四肢百骸时,蔺咎才重新获得了说话的权利。
蔺咎小小声说:“谢谢你。”
荆悒困惑:“谢我什么?”
声音很轻,却很坚定:“谢谢你接住了我的眼泪。”
也谢谢你对我的保驾护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