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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镜面陈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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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不说张崇生的人选挑得很准,和蔺咎交谈完的卢母状态比来的时候还要好,当时从监控里看完全程的除了荆悒还有另一个警员,当场就没忍住感慨说蔺委看上去甚至比卢母还痛苦,不像演的,太厉害了。

荆悒犹犹豫豫着怎么开口问,蔺咎看都不看就知道身边的人表情一定很复杂:“想问什么就问,荆处,我们之间什么时候已经沦落到问一句话都要三思且深虑的地步了。”

“我其实还是想请教一下为什么蔺委用这种不太寻常的路数。”

“无论是情感还是情绪,人们都需要一样东西来承载,是物还是人因人而异。对于被害者家属来说,承载一部分或全部的亲情忽然没有了承载体是件很痛苦的事情,只能通过迁移来缓解这种痛苦。案件没结案之前这个承载物是罪犯,所以被害者家属会对罪犯抱有恨意,直到看到罪犯为罪行付出代价,才勉勉强强算得上是收与支的平衡。”

“可是得到公正之后呢?如无根之萍般的情感该何去何从?”

“被害者家属除了怨恨罪犯,潜意识里也在怨恨自己,而这种对自我的怨恨别说外人了,有时候连当事人自己自己都觉察不到。这是很要命的事情,因为负面情绪积累到一定程度会爆发,好一点的就是被害者家属闹事,严重的话家属可能会自杀或者攻击他人。”

荆悒眯起眼:“可是你刚刚的话并不完全是在开导卢母吧?你甚至在暗示她做什么都可以。”

蔺咎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荆悒,表情很冷,全然不是在他面前闹小孩子脾气时那副模样了,甚至是截然相反的,像热带气旋和极地涡旋。两种可以说得上是水火不容的性格竟然能毫不冲突恰到好处地糅合成蔺咎这么个让人忍不住好奇,走近,窥探的存在。

可无论如何,总有一种更贴近蔺咎真实的性格。

蔺咎表情和语气都很冷:“你说错了,荆处。如果你们有调查过卢母的资料,你们就应该知道卢母作为独生子女在原生家庭里受尽了宠爱,结婚后夫妻恩爱,孩子健康而乖巧,人生四十余年没有吃过什么苦。她接受过毫无保留的爱,同样也毫无保留的爱这个世界,但同时这类人抗打击能力相较于从小经历风雨的人也是略弱的。父母丈夫相继去世,能够呵护爱护她的人全不在了,她会怎么想你们知道吗?像抓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抓住女儿不放,患得患失之后再受打击,只剩自己一个人在世上的感受,你们想过吗?”

荆悒哑口无言,蔺咎每说一句就往前进一步,近得荆悒不得不后退避开来自于他的攻击:“俗话说的好,最后留下来的人是最痛苦的。她会一直反复的想,为什么是自己?为什么自己要经历这一切?为什么那么爱她的人却要一个个离去把自己一个人留在这世界上独活?为什么爱反而带来了痛苦?你们不会去想当然也不需要去想,可那能代表痛苦会因无视而消失吗?”

“你看了全过程,你也应该听到了卢母说‘像踩在棉花上没有实感’的这句话。当一个人没有实感时,会很容易陷入虚无状态。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没有食欲,日积月累之下演化成为严重的精神疾病……可所有事情发生都需要一个契机。”

“她今天来这里,是潜意识驱使她寻找契机,她要从你们的字里行间中找出理由来说服自己。你看得出来卢母的状态很不对劲吧?那是大脑启动保护机制强行切断情绪之下才会有的抽离,可是这层屏障极其易碎,再加上还有隐藏的愤怒,你们交代过程中只要有一个字不对劲她就会爆发,再加上事件详情在不提蒙太奇的前提下很难在短时间内把逻辑圆上,到时候卢母情绪上来逼问你们,一旦卡一下壳就会全盘崩塌。”

“而我演这么一出,只是在源头上缓解,让她的情绪从保护状态逐步渗出,让她潜意识里对自己的怨恨浮现到表面并进行正视和处理,她不需要开导和说教,她只需要理解。”

“你说我在暗示她哪怕想自杀也没关系更是无稽之谈。真正想自杀的人根本不需要别人暗示或开导。死并不可怕,决定才可怕。一个连自杀都能下定决心的人怎么会被几句话影响,瞬间从我要炸了全世界到我好爱全世界?荆处,别太过于天真了。”

“我所能做的,只是赶在你们交代之前淡化可能性契机对于卢母的影响。”

“我所说的一切,都只是人为的给予了她一个可以继续活下去的理由。”

蔺咎脸上的难过终于明显到荆悒能够瞧得一干二净,可他没有哭,痛苦的时间实在是太过于漫长,他如今已经哭不出来了。

“你不能理解很正常,不能怪你。但我只想问,如果我像你们一样去对她说些老生常谈的大道理,对死避讳,卢母逆反心理一个想不开真自杀了,这个结果谁来负担?”

“我是看准了她还在犹豫,所以通过暗示把两个选项给她坦诚布公地摊开来讲,所以卢母才会在理智下经过深思熟虑作出选择。荆处不信,大可以等警员说完后去问她卢母的状态如何,你就会知道我一句谎话都没说。”

荆悒:“……”死火,臭嘴又说错话了。

蔺咎打断想要开口说话的荆悒:“荆处如果想说对不起就不必了。第一,我还是那句话,我不会生你的气,要真生气我半个字都不会和你说;第二,没有错和非诚恳的道歉都只是敷衍的形式主义,我不需要。”

荆悒终于迟钝地回过味来,垂眼看着他:“蔺咎,你还是被影响到了,对吧?”

张崇生先前询问他犹豫就是在担心这个,某种意义上卢霓恩母亲和蔺咎经历太像了,更别说当时蔺咎还没完全平复下来,容易受到卢母影响,而蔺咎又是个不爱倾诉的主儿,到时候容易发生把卢母开导成功自己却自闭了的事情。

蔺咎可以说出一大堆富有哲理的极具说服力的话语,但是他自己大部分情况下的做法却不会像他自己说的那样。

他总是在清醒的沉沦着。

荆悒一只手牵上蔺咎的手,另一只抚上蔺咎的脸:“其实不止这些理由,你用这个方法也有自己的原因在对不对?你不想在我面前太过于失态,所以借着这个机会把情绪哭出来。你不介意被我知道,你只是介意当面是吗?”

蔺咎依旧以沉默作为回答。

荆悒在心里无奈地叹气:好难。

让蔺咎说一句真心话比抓通缉犯还要难上三倍。

“没关系,蔺咎,我尊重你的决定。”荆悒说,“我只有三秒记忆,现在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蔺咎抖着手揪住荆悒的衣领,和他柔和专注的目光对上,挫败地低下头去靠在荆悒胸膛,继续之前那个被打断的拥抱。

他果然很失败。蔺咎果然是个很失败的模仿者,无耻又卑劣的小偷。

他再怎么努力也不能完全、真正的成为小蔺。蔺咎没有小蔺身上的无忧和单纯,却硬要在荆悒面前装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怪兽,到头来是一次又一次的自食恶果。

何其可笑,小蔺要是还活着估计都要笑死。

可是要怎么办才好?蔺咎不知道,辗转反侧想破脑袋也不知道怎么将乌鸦变成白鸽。他不是那只丑小鸭,他是那只被打死的候鸟。

可是……可是……

蔺咎真的。

真的好喜欢荆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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