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父亲失踪的事,加上在姜府遇到楚玉珩,景若蘅本就有些不闷,回自己院中时,景在云又来了这么一出,心中滋味更是难言。
景在云来此,是有话要同她说,不说清楚,始终是他心中落不到地上的一块石头。
月色朦胧如轻纱,树上知了传来不间断的奏乐声。夜风凉飕飕的,拂过景若蘅的耳畔和脸颊,泛起一阵微红。纵使冷,她也只想在这院中静静地待一会儿,彷佛这样,就能让自己一团乱麻的脑袋渐渐清晰明了。
景在云同她肩并肩坐在廊下,脸上也是一片清明。他平日里不正经,打趣人时,和姜承宇那吊儿郎当的性子有些像。但褪去笑意,认真起来时,眉眼里的清冷肃穆似乎与楚思尧是一样的。
景若蘅默然,景在云于是开了口,打破静寂。
“阿蘅,我问你,你可还属意楚思尧?”
景若蘅显然是被这话给惊到了,上半身稍稍往后一退,蹙眉看向他。好半晌,才挑眉说道:“你说呢?难道喜欢一个人,说不喜欢就不喜欢了啊。你是这样的?”又上下扫了眼她哥。
景在云愣了下,然后扑哧一声笑了。
“如果我说,你不该喜欢他,他不适合你,你会放弃吗?”景在云说这话时像是在开玩笑。
景若蘅却认真:“你这么对你的妹妹,不觉得残忍吗?虽然自你幼时离开家,我们就缺失了多年的相处,但你也不至于这般打压我吧。”她是真的很喜欢楚思尧,她如何甘愿轻而易举地放手。
她扭过头去,不再看他。她不知是困了,还是乏了,双臂放在腿上,上半身跟着俯下去,作一个歇息的姿态。
整个世间都变得黑暗,知了声也消失了,只剩下眼泪沾湿衣袖的粘腻声。
她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这么突然地落泪,是因为楚思尧。哪怕是她自小对爹娘的管束不厌其烦,她都极少落泪,都以丰沛的精力与乐观的心态让自己在这种束缚里尽可能多地满足自己的小小私心。
楚思尧算是她最大的私心了,若是可以,她宁愿有所舍弃,也要同他在一起。即使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对她无意,但是只要她有意便够了,假以时日,他们一定会做成一对相敬如宾的夫妻。
有一次她对景鸿说:“爹爹,楚大人相貌堂堂,才华出众,又身居高位,我想嫁他为妻。”
她以为爹爹会喜出望外,因为他内心深处是个攀附权势的人,不然她那姐姐何苦要嫁余泽。幸而余泽并非令人日久生厌的男子,性情尚算温和,又知分寸,只是相貌属实过于一般。
楚思尧是圣上眼前的红人,景若蘅以为自己会得到极大的认可与夸赞,不料父亲的脸沉了下来,她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你想嫁谁不好,偏要嫁那个人。他锋芒太盛,恨他的人太多。性情耿介,在他脚下的,青云路与否还尚不明晰,你就敢嫁她?”
“可是女儿只喜欢他,只有他,才会让女儿有共度一生的夙愿。”
“如此喜欢,那么有一天让你陪他去死,你可愿意?”
“……他不会死。”
“他再厉害,也只是凡夫俗子……”
他怎么会死呢,他在她心目中无所不能,比那什么九五至尊还要厉害。她伤心于爹爹不许她嫁他,她想,若是他们两情相悦就好了,只要他敢娶,她就敢嫁。
终究是她痴心妄想。在他的眼睛里,她一次次地寻到一个解。她本不是那么细腻的人,只因为她人生中第一次滋生出的爱意,让她对他眼里的情意无比熟悉,只是对着的是那个人。
吵闹了十多年的我们,终于遂了内心深处的意,开始尝试肩并肩同行。
为何会在此时,我心爱的男子钟情于你。
姜蕙安啊姜蕙安,上天太想让我们反目成仇了。
她兀自想着,忽然头顶上方覆上融融暖意,景在云拍了两下她的头,揶揄道:“你不会哭了吧?”
景若蘅猛地立起来身子,发丝跟着颤了一颤,景在云都跟着身子一抖,说:“举止能不能稳重些,别这么突然,幸好你跟前的不是个老头。”
见她眼睛红了一圈,还愣着,看起来怪可怜的,于是拍拍她的肩,“天涯何处无芳草,好男儿遍地都是,他楚思尧算什么。你还这么年轻,别把自己吊死在一棵树上,便宜楚思尧那小子。”
景若蘅垂眸,微微撅着嘴,可怜兮兮的。
景在云知道不该问,可他忍不住,必须要问:“你恨她吗?”
景若蘅握紧拳头,“我当然恨,恨为何思尧哥哥喜欢的偏偏是她。”
倘不是姜蕙安,是旁人,那么她就能与那人一较高下,反正在他们没有彼此确定心意之前,她仍有一线争夺所爱之人的机会。她就是这么霸道的人,她的喜欢从不卑微于任何人的。
景在云心中一片冰凉,摇摇头,一本正经道:“这样不好,阿蘅。”
“他俩最好都给我好好的,若是他们的感情最后不得善终,我绝不会饶了他俩。”景若蘅气势铮铮,只看她的表情,还以为她下一刻就要去提刀砍人。
景在云笑了,深觉女人还真是让人捉摸不透,尤其是他这妹妹,总是让他出乎意料。
“那宋逸呢?”景在云问:“难道你是要做那毁人姻缘之事,强行将姜蕙安与宋逸拆散,来成全你的成全?”
“我估摸着姜蕙安早就对那个穷书生无意了。起初我只要一看见她,‘宋逸’这两个字磨得我耳朵都能起茧子。自去了趟钱塘县,你听她再有没有提过一次?”
“姜蕙安真是个负心郎!”
景在云笑得头都抬不起来。
姜府漱玉居里,姜蕙安连打三个喷嚏,擦了擦鼻子,笃定道:“你别不信,绝对有人在背后嚼我舌根,讲我坏话。不然我这几日怎么动不动就打喷嚏,还是接连三下!”
李二说:“有道理,好想知道是哪个舌头不想长的的说我们姜二娘子,我非得把他打成桂花糕!”
聂昱白抱胸坐在交椅上,低低地“切”了声,嘟囔着说了句:“肯定是我们阿绥,之前肯定是她给他下了蛊,否则他得失心疯了,去钱塘县玩那场无聊的游戏,冒着暴露的风险。只要离开她,才清醒地意识到自己之前干了多少让人恨铁不成钢的蠢事!”
姜蕙安耳朵动了动,不动声色地抿了口茶。
此人怕不是幼时染风寒却被无良大夫当成中风诊治结果治成失心疯了!
傅行手肘戳了戳聂昱白,冲姜蕙安浅浅一笑,姜蕙安也分外有礼地回以他一笑。
他们几人现在是在漱玉居偏房里,当聂昱白和傅行突然从姜府后院那棵桂花树一旁的地上突然冒出来时,姜蕙安才知道暗影司为何叫暗影司。更准确来说,应该叫鬼影司。
暗影司在杨府有暗室,从这暗室开始挖密道,直接挖到了姜府。姜府也是有暗室的,此时他们没在暗室,其实如果姜蕙安不说她自己冷,不想在暗室,他们也不会在暗室的。
因为这暗室曾经主要是用来防她的!
如今还防,是生怕姜蕙安的怒火不让他们化成灰烬吗!
一念及此,姜蕙安就重重搁下茶盏,大声喊了声:“李二!”近在咫尺的李二惊颤一下的同时赶忙应着。
姜蕙安深深吸了口气,声音柔和下来,“去隔壁看看庄大夫需要什么,给搭把手。”
“可是,她不是不让我们看吗?”
“我又没让你进去,你不能在外面等着吗?”
“可是,可是……”李二看了眼聂昱白和傅行,可他们都是外男,这样真的没事吗。静姝雪蝶已经睡了,姜蕙安也不想将无辜的她们牵扯进来。
李二还是出去了,走到院中,走到院中另一侧的一个小厨房门前,屈膝坐在前面的石板上。风有些凉,可他揣着一个手炉,倒也没觉得有多冷。
他想,姜二娘子待他真好,虽然有时候会骂他,但她生气了谁都骂。这手炉真暖和,平日里那些吃都吃不完的点心也很美味。钱袋也总是鼓鼓囊囊的,虽然她说她钱太多,不想要了,随手赏他。他感受到的却不是居高临下的施舍,而是一个口是心非之人本就怀有的满得要溢出来的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