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二手肘抵在大腿上,掌心托着脸颊,听夜风掠过树梢,染了他的眉梢。他没听到身后小厨房的一丝动静,彷佛里头没人一样。回过头,里面的烛光也没能透出门扉。
仰头望去,明月的清辉浅淡,浅淡之极便生了灼人之姿。
灼灼月光一路烧进幽暗屋子,在庄云苓的眼眸里生了一簇欲绚烂绽放的火星。
她双手捧着一个瓷碗,里头之物如同一团发绿的浆糊,黏在碗的内壁上,分量并不多。她身前的案台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些药草,瓶瓶罐罐,还有刻有春晖阁之名的药瓶。
她今夜来此是为制浮生尽,以及浮生尽的解药。
她是陆氏后人,她的表曾祖母陆凝,早在前朝时便创制出了剧毒浮生尽。而她的父亲陆邈,在活着的时候没有一日不想研制出浮生尽。
虽然她已知道,陆邈当年没死。他当年是被尹山利用,害死了转运副使周隐,而后入狱。而尹山,是替楚铮做事的,要除掉周隐的人是楚铮。至于陆邈能活下来,也是得益于朱齐想提早拿住楚铮一个把柄的心思。
这是姜蕙安告诉她的。
与此同时,她知道了,原来朱齐留着陆邈,还有他那一身医术的缘故。这其中,无色无味的剧毒浮生尽是最重要的,朱齐需要它来助他成大事。
没多久,她便看到了父亲写给她的一封信。信中无不向她倾诉他这些年对女儿的思念之情,还有十年如一日想从朱齐掌中逃出的迫切。
他还说,朱齐一直想要他研制出浮生尽,对他寄予厚望,但他这些年来拼尽全力,都对此一无所获,从未成功过。他可以轻松研制出任何毒药,却对浮生尽无可奈何。
信里最后一句是:“阿离,为父愿与你联起手来,杀了朱齐这头狼。为父若是得以逃脱,想亲眼见到你制出浮生尽。我知道,阿离天赋异禀,定能成功。”
儿时旧忆清晰如昨,无比熟悉的嗓音冰锥似的一下一下锥入身体,庄云苓忍不住打了个冷颤,浑身的血仿佛一瞬间僵凝。
“阿离,浮生尽是爹余生所念,你亦是。爹每次看到你,就像看到了化成人形的浮生尽。”
只有在她面前,陆邈的冷漠阴郁才会如阴霾散尽,天光倾洒。却令她胆寒。
她眼下制浮生尽,其实有一部分是为了姜蕙安,她此前恳切地求过她,求她救救她。她不解其意,但放在了心里。
更何况,她早已与楚思尧达成了共识,她怎能不为姜蕙安考虑?
心情自跌宕渐渐恢复一贯的平静,她清理好案台,褪下襜,又仔细地揩净自己的手,给瓷碗盖了个盖,便捧着它出去了。
陆邈没对她白费心思,她确能制出浮生尽。
李二听到身后的门发出声音,赶忙起身说:“庄大夫,你有需要帮忙的吗?”
说完就怔住了,因为他看到眼前的庄云苓一脸憔悴,本就瘦得一条人在衣裳里晃荡似的,此刻更是能被风轻轻掀倒在地。
她的手精瘦,端着一个笨重瓷碗,李二走上前去,想将她手中瓷碗接过来,却见她双手退了一下,说:“小心,浮生尽乃剧毒,莫要洒到身上。”说完就自顾自地将瓷碗放到还没反应过来的李二的手上。
李二眼皮一跳,牢牢拿着瓷碗的手都轻轻哆嗦着。
待过去偏房,姜蕙安为庄云苓开了门,见她疲累的双眼,秀气却苍白的脸色,也不由得蹙了粗眉头,很快将她迎了进来。
庄云苓进来时,看到屋里多了一个人,那人是蒋惊澜,她不认识。
其实屋里的聂昱白与傅行,她也是不认识的,今日到了姜府才是第一次见。
她和他们都是楚思尧的人。老实说,庄云苓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走上这一条路,能得高高在上的提刑大人的青睐,为他做事。
她以为,当她与丈夫秦明澈悄然毒死戚衡的那一刻,她就能与过往告别。
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何要答应楚思尧,帮助姜蕙安,为她所用。只是因为他以戚衡之死真相威胁下的妥协吗?
当她看到姜蕙安溢满关怀的眼神,感受到拢着她双手的温柔时,她忽然就明白了。这妥协里,也有一部分心之所向。
她见她的第一面,曾经种种误解便像飞雪落地一样迅速消融。
奇怪的是,她从姜蕙安的身上看到了温疏桐的影子,那个曾在她流离失所时给了她一个家的“姑母”,也是她的婆婆。
“庄大夫?”姜蕙安给庄云苓递了杯热茶,见她不解也不说话,便很担心她,于是重新握住她的手轻轻摩挲,说:“我知浮生尽难制,若是庄大夫觉得难为,就不必在这上费心思了,没关系的。”
姜蕙安垂眸道:“至于陆邈那边,我自有办法。左右他已经被暗羽哄骗得对我们深信不疑了,等他这颗棋子最后发挥了大作用,我们就好好地看住他,不会让她对你怎么样的。”
叹了口气:“这事本就不该将庄大夫牵扯进来,我心中甚是过意不去。”
抬手到她的脸颊,将她额前被冷汗沾湿的发丝往后捋了捋,又拿出自己的手帕。
看到帕子愣了一下,才开始为她擦拭额上的汗。
其余人都默然坐着,屋中一片静寂。
只有聂昱白嘴角僵着,手撑着脑袋,眯眼盯着姜蕙安,寻思她开门的那一刻,也不至于让鬼上了身吧……
罢了罢了,只有他自己是个出力不讨好的。
“浮生尽……”庄云苓声音顿了下,“制出来了。”
屋中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平静地投到庄云苓身上,姜蕙安也惊诧,她看向李二手上拿着的瓷碗,又看向庄云苓,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她内心百感交集,毕竟前世悄无声息地中了此毒,恰如其分地毒发死于宫变那日。
她笑着点了点头。
蒋惊澜目不斜视,神色淡漠。他只比庄云苓早到一会儿,要说的话只说了一点,便被这个外人的到来给截断。
庄云苓是楚思尧的人,蒋惊澜是知道的。但他不够信任她她,所以放茶盏时,稍稍用了些力。
姜蕙安了然,知晓其中利害,便让李二带着庄云苓去漱玉居的东厢房歇息。她今夜住这里,明日再回春晖阁。
等庄云苓离开,蒋惊澜才悠悠放下杯盏,扫了眼桌上的图纸,便继续说起朱齐除去盛京,在其它地方,包括杭州府的势力。
“方才说了,朱齐在钱塘,仁和两县的势力,虽少但胜在精,胜在隐匿。就算是暗影司的暗卫,若是没注意到那微乎其微的不寻常,也难以发现到什么,更不必谈连根拔起所有暗桩和线人。譬如,当年何序衡设计从虞恕手中夺来的虞家焙茶园,便是朱齐暗中培养和训练暗卫的秘地。里头的暗卫,多是出自南街。南街人穷苦,且多学识低下,这便让朱齐有了趁虚而入的契机,以赚钱之名在钱塘县为他们埋下表面长满鲜花的陷阱,诱他们前去,诱他们吸食五石散并对其欲罢不能后,再对他们行控制之举。钱塘县主要是那个茶园,还有其他的散乱的据点都标在这张图上了。”
“至于仁和县,也是有大大小小的据点,不足为惧,不打草惊蛇就好。只是有一个要注意,便是段家。阿绥当时找到知晓何序衡甚身世的阮文茵,便是在走水时只留她一人在宅子里的段家。段肃是阮文茵的未婚夫,段老夫人很喜欢阮文茵,所以段老夫人那时病重,便让阮文茵留在跟前照顾。这目的和家宅失火一样,并不单纯。他们是想让阮文茵死,不,想让阮文茵死的,是燕家,是燕明,也就是她的亲生父亲,掌管两浙路提举常平仓的提仓大人。因为他与朱齐是一伙的,朱齐不想折了何序衡这条臂膀,就一定要灭了阮娘的曾孙女,阮文茵的口,便借了燕明的手。燕明这个人,心狠手辣,对亲生骨肉亦是如此,只要是有损他自己的名利。”
“福建路建州亦有,转运使郑澜澈便是何序衡的同谋,也是朱齐的,现已因贡茶案被押进京城。至于朱齐用来威胁他的把柄,便是三十年前他们一同考科举时,他玷污了同窗裴叙青的意中人谢寒笙一事。裴叙青是那一年科举的状元,没几年闹出的贪污案也是闹了满城风雨,后被处斩。夫人谢寒笙同一日难产而亡,随裴叙青而去。”
“还有其它的就都在图纸上了。”
现在就差楚思尧在盛京一步步探清朱齐的势力,在朝堂一步步揪出与他同流合污的同党了。
傅行这时突然说了句话,提起了南街。他问姜蕙安:“姜二娘子可知,南街如此贫穷是为何?”
说其它的理由都是无关紧要的,若往她前两日夜里辗转反侧,深思熟虑过的,极有可能的地方想,或许便是病根所在了。
姜蕙安一字一句说:“是因为新政,因为青苗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