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华似练,姜蕙安一步一步向着楚思尧走来,直至那股清冽好闻,他也说不上来是为何香的香气轻轻萦入鼻间。
许是夜色醉人,楚思尧恍然间忆起那年冬天见到她的第一面——一个纵使内心惊恐不已,也要拽着他的衣袖质问他为何要将她带来这荒野之地的女子。
楚思尧后来无论多少次忆及,都庆幸她那时对自己的冤枉,否则他不敢想她会遭遇什么。
也庆幸,在山洞里饥寒交迫中撑过的三日,他第一次后知后觉地对一个女子埋下了深情而难以言说的情愫。
其实情意渐浓,是在后来一次次的视线交汇中,是在一次次她率真善良,见义勇为的身影中。他的目光日渐汹涌,而她从未看见过。
在这份青涩的情愫浓厚到他招架不住时,他成了一座崩塌殆尽的山,因为姜蕙安已心有所属。
他乱砸房中所有能砸的东西,也喝了整整一夜酒,甚至翌日因为醉酒而跌落听雨河中,还是她为他渡气救了他。
有何想不开的?他一直都知道,自己是个无福之人,所以不怨怼任何人。他想,是他错了,他本就不该对她有这种龌龊的希冀。
如今重来一世,他依然不敢奢望。她的一世安稳,才是他的今生所求。
姜蕙安把手中提着的那壶酒放在桌上,问楚思尧:“想喝吗?”
楚思尧思绪拉回,笑了一下说:“我要如何拒绝姜二娘子呢?”
姜蕙安想:他前面喝酒了吗,不然怎么会有醉言醉语?
又想到在钱塘县时他说过的那些肉麻话,便也打消了这份疑虑。
“这些日子,你过得好吗?”楚思尧边说话边斟酒,为自己斟满,为姜蕙安斟了一小杯。
姜蕙安:“还可以,你呢?”
“我也就那样,一如既往的忙公务,枯燥乏味。”他浅浅打量一下姜蕙安,很快移开视线,说:“你消瘦了。”
他那夜在茶楼里,就亲自感受过这具明显清瘦了的身躯。
姜蕙安笑笑不说话。
她也回想起了那个拥抱,不过比拥抱更让她记忆深刻的,是他那时眼里的破碎与惶恐,就像一个个细小的冰碴,扎得她心间隐痛。
她垂下眼眸:“我听哥哥说了,暗羽的事。人死不能复生,还望节哀顺变。”
楚思尧默然,忽而道:“多谢。”他想了想,决定还是将憋在心里的话一吐为快:“阿宁,我很担心你,别再将自己置于险境了,好吗?”
这是在怪她和哥哥不顾他的嘱托暗自行动?
她道:“可是我们成功了。”声音定了定:“我知道在此事上,你想让暗影司置身事外,所以宁愿让自己背负一些嫌疑。”
她看入他的眼:“可是,让暗影司能名正言顺地被圣上重用,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世人眼中,是我哥这一生的夙愿,我希望他能夙愿得偿。”
“事情没有你们想得那么简单。”楚思尧说。
“纵使再艰险重重,可横渠先生那四句,是矢志不变的真知,亦是士大夫心中最崇高的道义。”
横渠四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况且我的皇兄,他是一代明君,是百年难遇的尧舜之君。暗影司虽是不容小觑的江湖势力,可当年助父皇一举夺得江山,后来虽被父皇猜忌,但如今是忠是奸,我信皇兄他自有定论。”
听了姜蕙安的话,楚思尧惊讶之余,心里难受得像有什么东西堵塞着,不上不下,只好举起酒盏一饮而尽。
“是我的心太小了。”楚思尧说。
姜蕙安侧目望向自墙外探进来的香樟树老叶,眸中的夜空也晕染上几分暗绿。
再回头,撞上楚思尧的眸光,深沉却又有水波流转。
姜蕙安笑了,抬手为他又斟满酒水,楚思尧也颇有好兴致地欣然饮尽,仰头间喉间一次次滚动。
明知不胜酒力,此时此刻,他却对这易让他失了清明的杜康甘之如饴。
姜蕙安身子往后靠了靠,懒洋洋地张开唇角:“表兄,我的及笄礼物呢?”
楚思尧迷蒙中打了个激灵,起身便要进屋为她去寻,跌跌撞撞出来时,拿着一个长木盒,递给姜蕙安,拍拍她的手背道:“我记得,我没有忘记。”
姜蕙安呼吸停了一瞬,手却一刻不耽搁地打开木盒,一把短匕赫然出现在她的眼前。
猛地拔鞘,熟悉的锋利冷芒一闪而出。
上一世腊月,姜蕙安对姜承宇狮子大开口:“我想要一把匕首,青玉卷首形柄,内嵌宝石围成花瓣。剑体刚韧,斩钢如泥,却偏偏身轻如燕,轻巧如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