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运使府,积玉堂里,楚思齐倚靠在床上,一身素白中衣衬得他面色更加苍白,右侧脸颊处的一小道伤疤却是醒目红痕,整个人看起来虚弱无比。
在翠微山下待的那一个月,自小娇生惯养的楚思齐才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何为一意孤行,冲动莽撞所酿成的苦果。
他并非那胆大之人,只不过是因无意间听到父亲与田福的谈话,得知父亲竟与一个名为朱齐的人狼狈为奸十多年,并非父亲任他驱驰,这才一时气愤无比,本着要为他和父亲出这口恶气,就不管不顾跟去了翠微山,然后就被软禁了。
其实不光是父亲的缘故,还有姜蕙安。他从没想过,与自己青梅竹马,推心置腹的朋友,亦是他自小便钟情的女子,竟然身世不凡,乃当今圣上一母同胞的亲妹妹。
他听到,他们要杀了她,这才心中愤懑。毕竟还是个尚不及弱冠的毛头小子,心比天高,很多事情在他眼里都不算什么。
他是楚铮的儿子,所以那一个月,朱齐先开始并未对他下狠手,只是将他锁在一间密不透风,黑黢黢,里面只有一只简陋木床的密室里,每天派人给他送些难吃到似乎馊了的饭菜。
后来朱齐有一次问他:“你喜欢姜蕙安是吗?”
楚思齐偏过头不回答他,他害怕自己说错什么话害了她。
“你可知你大哥也喜欢她。”朱齐戏谑地笑了下,“论相貌,论才气,论智谋,论地位,你比他差得多。她会喜欢上这样一无所有的你吗?”
楚思齐咬着牙,仍是不说话。
“楚思尧是个心腹大患,他是所有人的绊脚石,会抢走一切。就连兄弟心爱的人,他也要抢。”朱齐声音悠悠的,却道了句让楚思齐猛地抬头瞪向他的话:“你想让他死吗?”
“只有他死了,你才会得到她,那个你心心念念想得到的人,那个不日成为这世上身份最尊贵无双的女子。”
楚思齐脑袋往前一探,离朱齐的脸更近,目光直直地瞪着他,“我们楚家的事,何时轮得到你这个乱臣贼子介入?”
“我与阿宁的事,何时轮得到你这个心怀不轨的小人瞎掺和?”
朱齐冷笑一声。
就是在这一日,楚思齐被绳子绑住了手脚,被吊在这间简陋得堪比乞丐住的屋子里,被人持着皮鞭一下一下地抽,直到他晕得不省人事。醒来后,他才知道自己竟晕了过去,浑身伤痕酸麻无比,但他是习武之人,能察觉到打他的人用了巧劲,下手重但不至于将他抽死。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家中的,只知道自己像是中了迷烟,被迷晕过去了,再醒来就发现已躺在松软滑溜的床褥里。
他双腿垂着坐在床沿,正要起身,突觉后腰下的骨头被碾碎了般疼,龇牙咧嘴地轻吼了一声。
“死朱齐,小爷还没把你挫骨扬灰呢你就被烧死了,算你这辈子有福气。”
“月窈,云溪!进来服侍本公子洗漱!”
正要唤门外的婢女进屋,却听见门外她们低声唤的一句:“夫人。”
楚思齐强忍身上不适,大喇喇地翘了个二郎腿,见章湄音进来,若无其事地笑唤母亲,却扯到了右脸伤口,右侧嘴角哆嗦一下又顽强张开。
章湄音白他一眼,走到跟前,忧色又上眉头,心头亦是酸涩。
轻轻触了下脸上伤痕,“你说,好好一张脸,怎么就有了一道疤呢,以后还怎么娶媳妇啊。”
楚思齐也似陷入了几分神伤,垂下头来。
“脸伤成这样,身上怎么会没伤呢?让我瞧瞧。”说着就要撩起楚思齐的衣袖,楚思尧“哎哎哎”地避开了,“母亲,儿大要避母。”
他拍拍母亲的手,宽慰道:“真没有。”
他在家中醒来时,恰巧看到大夫在给他身上上药,他想了想,觉得还是不要让爹娘知道他身上有伤为好,尤其是娘。于是威逼利诱大夫,也不叫他说。
章湄音:“那就好,要是让我知道你为那个姜蕙安受了这么重的伤,我是绝不会饶了她的。”
楚思尧咽了下口水,呢喃道:“说的好像娘每次找阿宁麻烦都落了上风一样。”
章湄音打了他胸口一下:“你是我儿子,还是她儿子,我被人欺负了你很满意?”
楚思齐吃痛,自心里“嘶”了一声,然后更小声地说:“那每次不都是因为娘上赶着找事。”
“我迟早要被你气死!”
“怎么会,娘会长命百岁!”
今日是楚伊珞的生辰,不仅楚铮在,楚思齐在,就连姜蕙安和景若蘅也来了,还带了阮文茵。
除去前些年不在家的楚思尧,楚家其余三个孩子每年过生辰,都会请姜蕙安来,因为姜蕙安是与姐弟几个玩到大的同龄女子。这两年景馥宁跟着夫君余泽来杭州府赴任,也会与姜蕙安一起来楚家给他们过生辰。
今日的饭桌上,大部分都是往年那些人,只是有两人不在,楚玉珩被禁了足,而景馥宁要照顾生了病的余泽。又多了两个人,一个是景若蘅,一个是阮文茵。
楚思尧看到阮文茵在,朝着斜对面的她轻点下颌,以示待客之礼,阮文茵亦是有礼有节了回了下。
相对景若蘅来说,这个不到十岁就被燕明发妻带着离开的长女,是极为陌生的面孔。
但是姜蕙安带她来,说是她与玉珩伊珞一见如故,很合得来,便带她来给伊珞过生辰。
楚伊珞聪明,便顺着姜蕙安的意思做。
楚思齐瞥了章湄音一眼,意思是:你绝对是故意的,不提醒我今日是楚伊珞的生辰,让他像个傻子一样出现在姜蕙安面前。
只见他白色中衣外套着一身红色对襟短衣,衣领处还叠了两条红布,就连束发用的,也是一绺红布。滑稽得很,公子哥的贵气风度不复存在。
是今日一早,章湄音说,他遭遇了此等祸事,得去去晦气。这红对襟是此前章湄音去寺庙里求平安时,一个和尚赠予她的,说是大僧念经开过光的,穿上可保平安。楚思齐想着这衣服丑是丑了些,但是在自家还要什么面子,反正楚思尧又不回家。
“这身很衬你。”
听得这清泠的嗓音,悠悠的语气,楚思齐就由不得一阵怒火中烧。
于是一个坚强的眼风扫到斜右面楚思尧欠揍的脸上,余光看到姜蕙安,要张开的口又合了回去。
稍稍压了下火气,然后笑了一声说:“这世上有谁能比得上兄长丰神俊朗,莫说那潘安了,估计江湖中传闻形貌昳丽的当今圣上,也不及兄长。”
楚铮咳嗽一声:“圣上也是你能妄议的?”
楚思齐方才只顾打嘴仗,没顾及姜蕙安的身份,这才看向她,见她朝自己笑了笑,便登时低下了头,然后又抬起头回以她一笑。
章湄音视线掠过一桌人,笑说:“都别光顾着说话了,快用膳吧。”
用完膳后,楚思齐早早离开,穿那衣裳就跟刺挠一样,再不换他就不想活了。
姜蕙安,景若蘅,阮文茵他们三个没立刻走,坐在花园水榭里有说有笑的,不知在聊什么。
楚思尧一身宝蓝色长袍立于湖边,目光沉静地注视着她们几人,准确来说只有其中一人。
望着望着便出了神,连楚伊珞何时走在身侧都没注意到。
她喊了两声大哥,见他没反应,便大声喊了一下,楚思尧的眼睫这才动了两下,侧过头来,目光有些茫然。
楚伊珞耸了耸肩,弯弯嘴角,说:“大哥看得好认真啊。”然后揶揄道:“阿宁她如今已不念叨宋逸了,原先我还想着她已情有独钟,若是提及你会冒昧,且有可能会让你们都不自在,所以便没想过这事。如今看来,时机已到。”
楚思尧沉默不言,然后嘴角一动,说:“连你都看出来了。”她呢,她从前难道就一点都没感觉到吗?
楚伊珞仿佛有读心术似的,说:“阿宁她粗枝大叶,只要认定一人,那么心就满了,不会再容得下其他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