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也来了兴趣:“苏州绣娘?朕记得江南织造局的掌事也是苏州人。改日让她进宫,给皇后也绣几件衣裳。”
这话分量不轻。能让皇帝开口要人进宫,这绣娘的身价立时就不同了。
赵明珂神色不变:“儿臣遵旨。只是那绣娘性子腼腆,怕冲撞了宫规。”
“无妨。”皇后笑道,“本宫就喜欢安分守己的人。你调教好了,再送进宫来。”
话题至此,便算定了。赵明珂又行一礼,在皇后下首的位置坐下。宫女立刻上前奉茶,茶香袅袅,驱散了些许亭内的脂粉气。
宫宴正式开始。御膳房的菜肴一道道传上来,珍馐美馔,琳琅满目。乐师奏起《霓裳羽衣曲》,舞姬翩跹起舞,水袖翻飞,与亭外湖面的波光相映成趣。
赵明珂安静地用着膳食,偶尔与皇后说几句话,态度恭敬而不谄媚。她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有打量,有揣测,也有敌意。
三皇子的王妃坐在对面,今日穿了身正红色绣金凤的礼服,满头珠翠,在灯光下晃得人眼花。她几次想与赵明珂搭话,都被对方淡淡的回应挡了回去,脸色渐渐有些不好看。
五皇子的侧妃倒是凑了过来,声音娇柔:“皇妹这衣裳真好看。不知是哪家绣坊的手艺?妹妹也想做一件。”
赵明珂抬眼看了她一眼。这女子是五皇子新纳的侧妃,出身不高,却最会钻营。她淡淡道:“府中绣娘随手绣的,没有图样。”
碰了个软钉子,侧妃悻悻地退了回去。
宴至中途,皇帝起身更衣。亭内的气氛顿时松弛了些。王妃公主们开始互相敬酒,说笑声也大了起来。
赵明珂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酒是桂花酿,清甜中带着微醺。她放下酒杯时,袖口再次扬起,暗纹在宫灯光芒下一闪而过。
坐在她斜对面的一位老王妃忽然开口:“永淳这袖口的暗纹,老身瞧着……像是月亮的图案?”
赵明珂转头看去,是荣亲王妃,皇帝的婶母,在宗室里威望颇高。她欠身:“婶母好眼力。正是月纹。”
“中秋月圆,绣月纹应景。”荣亲王妃点头,“不过这绣法特别,正面看是云纹,光线下才显出月纹……可是用了双面绣的技法?”
这话问得内行。赵明珂心中微动,面上却依旧平静:“婶母慧眼。确是用了些苏绣的技法。”
“苏绣……”荣亲王妃沉吟片刻,“老身年轻时在江南住过几年,见过一位苏绣大家,绣出的双面异色绣堪称一绝。可惜后来战乱,失了传承。没想到如今又见着了。”
亭内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听出了这话里的分量——荣亲王妃是在说,永淳公主府里的绣娘,有大家之风。
赵明珂端起酒杯,向荣亲王妃敬了敬:“婶母过誉了。不过是些微末技艺,不敢与大家相比。”
话说得谦虚,可谁都明白,今日之后,“永淳公主府有个苏绣大家”的消息,很快就会传遍京城。
宴席继续。赵明珂却有些心不在焉了。她想起离府前容姑姑说的话:“苏照晚昨夜丑时末才歇下,今早卯时又起了……”
那个小寡妇,此刻在做什么?是在绣那幅《松鹤延年》的屏风,还是在教女儿识字?她知道自己的绣品正在宫宴上被人品评吗?知道皇帝开口要她进宫吗?
赵明珂的指尖无意识地在袖口暗纹上抚过。针脚细密,触感平滑,像月光落在锦缎上,不留痕迹,却让人无法忽视。
就像那个苏照晚。看似温顺,看似安分,可那一手绣工,那一份沉稳,还有那些藏在细微处的巧思……都像这袖间暗纹,平时不显,关键时刻却让人惊艳。
“皇妹在想什么?”
三皇子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端着酒杯,脸上带着惯有的、让人不舒服的笑容。
赵明珂抬眼:“没什么。三皇兄有事?”
“听闻皇妹府里来了位苏绣大家,为兄也想见识见识。”三皇子笑道,“不知可否借来几日,给王妃绣几件衣裳?”
这话说得随意,实则是在试探。借绣娘是假,想探听虚实是真。
赵明珂放下酒杯,声音平淡:“绣娘近日在赶制太后寿礼,不得空。三皇兄若想要绣品,待寿礼完工,我让她给三皇嫂绣条帕子便是。”
一条帕子和几件衣裳,分量天差地别。三皇子碰了个软钉子,脸色微沉,却也不好发作,只得干笑两声:“那为兄就先谢过了。”
他转身走了。赵明珂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亭外,一轮满月升上中天,清辉洒满御花园。湖面倒映着月影,波光粼粼。
宫宴还在继续,丝竹声声,笑语阵阵。
赵明珂端起酒杯,对着亭外的明月,浅浅饮了一口。
袖间的月光暗纹在宫灯下静静流转,像无声的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