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宫宴结束回府时,已近子时。
公主府的灯笼在夜风里摇曳,投下昏黄的光晕。赵明珂下了轿,月白色的礼服在灯光下泛着倦怠的光泽。她没回主院,径直去了书房——还有些公文要看,江南水患的折子不能再拖了。
容姑姑跟在身后,低声禀报府中事务。说到绣坊时,她顿了顿:“殿下,苏照晚还在赶绣太后寿礼的屏风。老奴方才路过绣坊,灯还亮着。”
赵明珂的脚步微微一顿。她想起宫宴上那些目光,那些赞叹,还有皇帝那句“改日让她进宫”。那个小寡妇,此刻还在灯下刺绣,不知自己的命运已经悄然改变。
“叫她来。”赵明珂推开书房的门,“本宫有话问她。”
容姑姑愣了愣:“现在?殿下劳累一日,不如明日……”
“现在。”赵明珂的声音不容置疑。
门合上了。书房里只有她一人。赵明珂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窗外月色正好,一轮满月挂在中天,清辉洒满庭院。
她低头看了看袖口。那些月光暗纹在月色下格外清晰,像是真的把月光绣进了锦缎里。
……
绣坊里,苏照晚刚绣完仙鹤的另一只眼睛。
最后一针收线,她放下针,长长舒了口气。整整三日,她几乎没怎么合眼,终于赶在宫宴这夜完成了这幅《松鹤延年》屏风的核心部分。仙鹤的眼睛有了神韵,整只鸟便活了,在细绢上展翅欲飞。
她揉了揉酸痛的后颈,起身准备收拾。敞厅里很安静,其他绣娘早已下工回去,只有她这盏灯还亮着。秋风吹得窗纸簌簌作响,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子时了。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春杏脸色煞白地跑进来,声音都变了调:“苏姐姐!容、容姑姑来了,说殿下要见你!现在!”
苏照晚手里的针线筐“啪”地掉在地上,各色丝线滚了一地。
殿下……要见她?
现在?子时?
前世也是这样的夜晚,公主宫宴归来,醉酒,误入她房中。那时她只是个刚入府六个月的绣娘,战战兢兢,不知所措。
这一世,她没有在房里,而是在绣坊。可公主还是要见她。
“苏姐姐?”春杏见她脸色不对,急得跺脚,“你快收拾收拾,容姑姑在外头等着呢!”
苏照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蹲下身,一根一根捡起地上的丝线,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可该来的总会来。
“我知道了。”她轻声说,“你去回容姑姑,我这就来。”
春杏跑出去了。苏照晚站直身子,走到水盆前,就着冰凉的清水洗了把脸。水很冷,刺激得她清醒了些。她看着铜镜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青黑,头发也有些凌乱。
她拿起木梳,仔细将头发重新绾好。又理了理半旧的灰蓝色襦裙,拍去袖口沾的线头。没什么可打扮的,她只是个绣娘。
走出绣坊时,容姑姑果然等在门外。深青色的对襟衫子在夜色里几乎融成一片,只有那张严肃的脸被灯笼照得半明半暗。
“走吧。”容姑姑没多话,转身就走。
苏照晚跟在她身后。夜很深,府里很静,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响。灯笼的光晕在风里摇晃,将影子拉长又缩短,变幻不定。
她看着容姑姑的背影,忽然想起前世很多事——这个妇人曾在她最艰难时递过一碗热粥,也曾在她被诬陷时沉默不语。人心太复杂,她看不懂,也不想再猜。
走过熟悉的回廊,书房院子就在眼前。院门开着,里面灯火通明。苏照晚的心跳开始加速,一下,又一下,擂鼓般响在胸腔里。
前世她没进过书房。这是公主处理公务的地方,不是她这种身份的人该来的。这一世……
“进去吧。”容姑姑在门口停下,“殿下在里面等你。”
苏照晚深吸一口气,迈过门槛。
书房比她想象的大。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密密麻麻摆满了书。正中间一张巨大的紫檀木书案,上面堆着奏折、地图和文书。空气里有墨香、檀香,还有一种她说不出的、属于上位者的威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