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慈济寺的那晚,陈玥和云岫在西侧一间勉强收拾出的禅房住下了。
西厢的禅房比东厢更简陋,云岫用带来的细布糊窗,燃艾草,大热天的忙得大汗淋漓。陈玥在榻上又铺下了她自带的锦褥,云岫还加了两层厚绒,可陈玥躺下时依然感觉身下硬得硌人。
她闭上眼睛调匀呼吸,尽量想把周围的声响和那无孔不入的浊气都隔在外面。
她也不是头一回在外留宿,却还是第一次需要这般费力地去调适周身。
但这是她选的路,为家族,也为心底那点念头。那念头曾被沈元曦不顾一切的身影点燃,却在直面现实后变得复杂难言。
可即便如此她也必须要适应,至少面上得撑住。
整晚她几乎不曾真正睡熟,耳边不断飘来咳嗽与呕吐的声响,就这么挨到天将破晓。
陈玥静望着晨光顺着糊窗细布的缝隙一丝丝渗进屋内。外头天色已然大亮,可这一缕光亮落进寺中却像怎么也照不透这里。
云岫端水进来时她就已经自行梳洗完毕了,粗盆里盛的是寺中井里打上来的水,看着清透,盆底却积着薄薄一层细沙。
她掬水净面,低头望向盆中晃动的水面,隐约看见眼下浮出了淡青。她迟疑了一下,到底还是取过粉细细敷上遮掩。
禅房里的药气浓得呛人,沈元曦依旧昏迷,春桃脚不沾地,里外奔走不停。陈玥走进去后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春桃拿湿布给沈元曦擦拭,一举一动都格外小心。
此时一个妇人小跑了进来,找到春桃后急急忙说道:“春桃姑娘,西棚那边挤得厉害。今儿有几个身子不济的已经挪过去了,得劳你过去拿个主意,把棚位再分一分。”
春桃听见下意识要走,可看着榻上人事不知的沈元曦后脚步又顿住了。
“我来吧。”陈玥适时出声。
春桃不由得一愣,陈玥却已经伸手接下她手里的布巾了。而那边又在催促,春桃只得先行离开。
陈玥俯下身来,她的手腕绷得有些紧,轻重全然拿捏不准,在皮肤上轻轻擦拭又觉得不够,稍一用力又生怕弄疼昏迷的人。来回试了几下才摸准了力度,慢慢找到了节奏。
站在一旁的云岫瞧着,低声提醒她布巾该放回水盆重新浸过水再拧干,不能就这么来回反复擦。
陈玥这才回过神来,松开手里攥着的布巾。力道一散,指节一阵酸僵发麻,她才发现刚才竟握得这般紧。
待擦拭完毕,她又俯身仔细查看一番。伸手探了探沈元额头的温度,将滑落到肩下的薄被向上给拢好,又把露在外头的手腕也盖严实。
检查一切都安顿妥当后,她才放轻脚步悄然退了出去。
每每置身人多之处,细碎的闲言如同蚊蚋嗡嗡地往她耳朵里钻。
“……瘟神娘娘还没走呢,又来个菩萨?谁知道是不是一伙的……”
“听说是国公府的小姐,也就是做完样子就走了,哪管我们死活。”
“沈姑娘好歹是真拼命,这位……瞧着那光鲜劲,怕是泥点子溅上身都嫌晦气。”
陈玥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步履依旧从容,本就游移的念头越发地偏向了一侧。
过后不久,陈玥拦住了正从西棚里走出来的春桃。
“我能做什么?”她虽然是询问,语气却像是陈述,带着她素来身居上位的气场。
春桃明显犯难了,一时无措道:“大小姐,这儿都是些粗活,哪里敢劳烦您……”
春桃越说越小声,陈玥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语气就像是发号施令一般,于是她试图缓和道:“我既然来到了这里就不能只作壁上观,告诉我有什么活计我能搭上手。”
这话依旧不算柔和,但少了那份命令感,春桃看了看她纤尘不染的衣裙,又看向右边廊下的病患,犹豫道:“那边有几个病重的老人家,我现在要去给他们喂药,大小姐要是不嫌弃的话……”
“可以。”春桃还没有说完,陈玥就直接答应了下来。
廊下有几位老人靠墙坐着,陈玥拿起边上的的药碗在其中一个人的面前蹲了下来。
寺里本就住满了人,空气里弥漫着煎药的苦气,还裹着衣物被褥闷出来的味道。天天守在这里的人早已见惯,可陈玥自小在公府长大,感官又格外灵敏,才刚蹲下来这股混杂的味道就直冲鼻腔。
她她竭力忍住对她而言独有的不适,舀起一勺药送到那人的嘴边。要么勺子抬得太急,药汁晃洒了些出来,要么递得太近戳到人的脸。
不知道喂了多少人,陈玥才像早上照料沈元曦那样开始熟练起来。
最后还剩下一位咳嗽不止的老翁,陈玥舀起一勺正要递过去,老人突然一阵剧咳,混着浓痰的药液猛地喷溅出来,几点温热的污渍正落在她托碗的手背上。
陈玥整个人瞬间僵住,只觉得手背上那处黏腻温热,喉间泛起一股子不适感。她下意识就往回缩,差一点就把手里的药碗撤开。
春桃在旁低呼一声,慌忙掏出了一块干净的帕子递过来。
陈玥到底是没有接帕子,用另一只手的袖口快速抹去手背上的污迹,然后重新把勺子递到老人嘴边,尽量放平了声音:“您慢些喝。”
老人起先只当她同沈姑娘一样是留下来看护他们的。往日沈姑娘喂药时他一向自在,药递到跟前便张口,咳嗽来了便任它发作。可刚才瞧见陈玥方才一闪而过的神色后他才反应过来她心里是介意的。
他的脸上顿时泛起了羞赧,身子微微缩了缩,压下翻涌的咳意,费力地将勺里的药汁大口咽了下去。
喂完所有人后陈玥就快步走到了井边,那里搁着只盛了井水的盆,她俯下身就着盆里的凉水反复搓洗手背。
她下手很重,一下下用力蹭着那块沾过污渍的地方,皮肉很快被搓得通红,像是非要把那股黏腻感彻底洗去才肯罢休。
春桃惴惴地跟在她身后站着,不敢上前。
“陈大小姐,您……您还好吗?”
陈玥手上不停,边搓边问道:“沈姑娘的病究竟是怎么染上的?”
春桃叹了一口气,苦涩开口:“是阿毛……那孩子发了热,但又怕被挪到棚里去,所以瞒着没跟我们说,小姐是贴身照顾他才染上的。”
陈玥擦干手,手指在巾子上不自觉地又蹭了蹭,随后问道:“那孩子现在可好些了吗?”
“高热退了,但还在西棚里,魏太医说还得再观察几日。”春桃神色无助,“他自打进了棚子,就缩在最里头,得哄许久才肯吃一点点东西,不喝药也不说话……”
“到底是心病难医……小孩子好的快,可这药也不能不吃,我去瞧瞧。”
春桃阻拦道:“大小姐,阿毛的病气还没清呢,魏太医再三叮嘱要当心些,您身份贵重……”
“我知道。”陈玥打断她,“所以想问你这里可有什么要注意的?沈姑娘既然在此主事,想来早已定下了规矩。”
春桃愣了愣,连忙点头回话:“是定了规矩,进出西棚都需要用面巾掩住口鼻,接触前后要用烈酒或是皂角洗手。如果要说话时还需隔开几步,别让唾沫星子给溅着了……”
她一边说一边小心观察陈玥的脸色,但是这位国公府大小姐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微微点头表示听进去了。
“面巾在何处取?”陈玥问。
春桃给她拿来了一条蒸煮晒过面巾,陈玥接过后垂眼将面巾覆在口鼻处,于脑后系结,动作还略显生疏。
“走吧。”
到隔间布帘前时,春桃还想再劝说什么,可陈玥已抬手挑开帘角走了进去。
隔间里光线晦暗,气味也更浓重。经过一上午的历练后陈玥已经能压下不适感。她定住心神,穿过外间径直往最里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