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毛缩在角落的草垫上,听见脚步声后又往里面蜷了蜷。
“阿毛?”陈玥试探着叫了一声。
孩子身子一抖,既不应声,也不肯回头,只是默默地抽泣起来。
陈玥在离草垫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她看着他颤抖的背影放轻声音道:“沈姐姐让我来看看你。”
阿毛的哭声停了停,却依旧没有回头。
陈玥等了一会儿,见他始终没反应,于是又她往前挪了半步。
“你不要怕,我只是……”
此时阿毛忽然回头飞快地瞟了她一眼,而后立刻又缩了回去。
那一眼里满是畏惧。陈玥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巾捂得严实,裙摆也小心地提着。
她忽然明白她这模样在孩子眼里看着便生分,没有半点亲近之意。
于是她试着蹲了下来,缓缓道:“沈姐姐平常来看你的时候也像我这样么?”
草垫上的啜泣声小了一些,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飘出一句:“沈姐姐……不会站那么远。”
“……还有吗?”
“她还会摸我的额头……沈姐姐的手凉凉的,很舒服。她每次都会问我还难受吗。”孩子声音大了点,“给我喂药的时候她会轻轻吹,吹到不烫才给我。如果药很苦,她就会掏出一颗糖来,说喝完才能吃。”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有一次我吐了,吐在她衣服上……她也没生气。”
陈玥静静听着,这些话拼出一个具体的沈元曦,一个比她所知更温热柔软的人。
“她不怕……”她试探着开口,“不怕你把病过给她吗?”
阿毛用力摇头:“不怕!沈姐姐她一点都不怕!”他语气忽然激动,带着捍卫什么的急切,随即又迅速被愧疚淹没,“可是……她还是病了……是我害了她……我是个坏孩子……”
他哭得喘不上气,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陈玥看着被愧疚压垮的孩子,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很想伸手摸摸他,但又时刻记起春桃的提醒,终究还是忍了下来。
“阿毛……沈姐姐之所以不怕,是因为她想让你好起来,而不是想看到你不喝药,还把自己骂成坏孩子。”
陈玥的声音放得很柔,阿毛的哭声也慢慢低了下去。
“你若是一直不肯吃药,刚见好转的病就又要反复,等沈姐姐醒来……你猜她会怎么样?”
阿毛慢慢从被褥里抬起满是泪痕的脸,一双红肿的眼睛茫然转过头来看她。
“她会难过。”陈玥看着他的眼睛,轻轻地说,“会比她自己病着更难过。”
阿毛眼泪还不停滚落,却不再放声哭了。
陈玥静等片刻,随后起身走到布帘边低声朝外说了几句,有人马上端来了一碗温热的药汁递给她。
陈玥捧着药碗走回草垫旁,留出适当的距离后就地蹲下,扶着碗沿轻轻吹气,再舀起一勺又吹凉几分。
“不烫了。”她把碗往前递了递,依旧隔着几步距离,“喝吧。”
阿毛呆呆看着,然后慢慢撑起身往前挪了挪,接过碗后皱着眉小口吞咽,小脸拧成了一团。
等他全部喝完后,陈玥像变戏法一样摊开了手掌,掌心里躺着一颗油纸包着的的糖,已经有些软了。
“给。”
阿毛看着那颗糖愣住了,多日积攒的愧疚与委屈再次让他的眼泪无声落了下来。他把糖小心翼翼放进嘴里,腮帮鼓起一个小包。
“甜吗?”
阿毛说不出话,只能用力地一下一下地点头。眼泪流进了嘴里,混着糖味,又咸又涩。
陈玥蹲着的腿有些麻了,她看着阿毛含糖落泪却不再躲闪的样子,心里某个紧绷的地方悄无声息地松了下去。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和石灰,拿起碗转身准备离开。
“姐姐!”
阿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浓重的鼻音,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陈玥回过头来。
阿毛那双黑亮的眼睛正看着她,认真道:“你身上的味道……很香。”
陈玥顿住了。
她低头看自己,今天东奔西走,一身狼狈至极,身上缠裹着各样让她自己都受不了的气息。
香?哪里来的香?
阿毛见她愣着,又小声补充道:“是和沈姐姐一样的香味。”
陈玥的思绪骤然一空,周围的声响忽然淡了下去。
风从棚顶破洞钻进来,撩起她颊边散落的碎发,日光笼住她沾着污痕的衣裙和那双渐渐泛起细微波澜的眼睛。
她什么也没说,只对着阿毛极轻地点了点头,然后掀帘走了出去。
踏出西棚,陈玥摘下面巾。目光落到手背上那道反复擦洗留下的红痕,脚步不自觉放缓,最后停在檐下。
她静静站着看了许久。寺里烟火蒸腾,领粥的灾民和煎药的妇人一幕幕都尽收眼底。
昨夜,看着眼前种种,她心里的想法已是铁板一块,只觉沉重,只觉不值。
此刻阿毛那句话,却在这份执念上划开一道细痕。没有将整块坚冰击碎,只是原本密不透风的想法有了一丝缝隙。
不再只有一种答案,不再死死困在原先的判断里。
她将面巾仔细折好,收进袖中后继续前行。
穿过庭院,廊下的风扫过她汗湿的额角。她下意识顿了半步,抬手停在鼻尖。
什么也没闻到,只有药草混着寺中烟火尘土的味道,是这座寺庙本来的味道。
可那个病弱惊惶的孩子说,她身上很香。
和沈元曦……一样的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