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日头毒辣，烤得堤面滚烫不已。
沈元晖正蹲在新夯好的堤段旁检查，新土还没有彻底夯实，稍有疏忽的话日后汛期一至就极易溃塌，他一点都不敢松懈。
崔景安自从和他撕破脸之后就再也没有来过堤上了，只派了个姓郑的主事前来协助料理。这郑主事天天都来，却只是背着手来回闲逛。一问石料，只推说要等上头回话。石料送得停停断断，好几次都差点耽误了合龙。
他正琢磨着，远处传来了车马声。
沈元晖抬起头来一看，只见一队车朝着这里过来，车前竖着根旗，中间那辆车停在堤下后走下来一名女子。
他认得这旗号，英国公府捐石料一事早有耳闻。只是没想到竟然是府里的女眷亲自前来，还跑到这满是尘土的河堤上。
一个闺阁小姐来这种地方做什么？沈元晖心里闪过这样的想法。堤上杂乱，工人又粗野，万一磕碰着反倒麻烦。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拍掉衣服上的灰土后迎了上去。
陈玥也看到了他。
沈元晖衣着朴素，两截袖子随意地捋在肘间，鞋子上还沾着干泥，看得出来刚从土里上来，看上去有些狼狈。
“在下工部员外郎沈元晖。”沈元晖在几步外站定，拱手道，“不知贵府小姐亲自前来，有失远迎。”
陈玥依礼回应：“英国公府陈玥，受家父之托押送石料到河间，听闻调配有滞……来看看情况。”
“石料确实有所耽搁。”沈元晖直言，“工部手续繁复，和地方粮仓交接也要耗时间。小姐既然来了就不妨到工棚内坐坐，交接一下文书。”
“也好。”陈玥颔首道。
两人一前一后往堤上工棚走，役夫们见来了位衣着光鲜的小姐，都忍不住偷眼打量，几个工头交换眼色，神情微妙。
“英国公府的……”
“啧，细皮嫩肉的，能看出个什么？”
话音不高，可旷野堤面空旷，听得清清楚楚。一个役夫盯着陈玥瞧，身旁的工友伸手肘了他一把，他反倒嘿嘿笑出声来：“看两眼怎么了？这堤上多久没见着这样……”
话还没说完，沈元晖已然回身。
“都去干活。”
那几个役夫讪讪低头，正要散开时又听见沈元晖接着开口：“英国公府捐赠石料是救灾善举，陈小姐亲自前来就是确定石料是用在了实处。诸位在此领着赈灾粮，当知感恩，更当知礼数。”
他没有扬声斥责，但每一句话都清清楚楚。那几个役夫脸上挂不住，有人嘟囔道：“不过随口说笑……”
“说笑也要看场合！”沈元晖道，“陈小姐是客人，也是为救灾来的。有闲工夫闲谈取笑，不如多夯几寸土，让这堤早一日合龙。”
众人不再搭话，各自埋头忙活起来。
沈元晖转头看向陈玥，略带歉意：“底下人言语粗莽，让小姐见笑了。”
陈玥却微微蹙眉：“沈员外郎不必如此。”
沈元晖脸上的歉意还挂着，一下子就卡在了原地。
“些微闲言，我原就没放在心上。”陈玥带着点说教的意味，“倒是沈员外郎当众斥责，容易让这些人心中存了芥蒂，往后员外郎号令起来岂不更添阻力？我听闻这几天堤上人心浮动，员外郎应该考虑如何收拢人心，而不是为我这样一个暂来之人平白得罪手下。”
她这话说得不错，可话里那股直白劲儿听着实在不怎么客气，沈元晖愣了片刻后才明白她的好意。
他不由得有些无奈，缓声道：“陈小姐是公府的人，本不应该受到如此轻慢。沈某既在此在此主事，总要守着这堤上的规矩。至于收拢人心……沈某凭本事做事，不靠纵容闲言碎语换众人顺从。如果只是因为今天一句规劝就有人暗中撂挑子……这种人，不留也罢。”
陈玥心里生出了几分意外。她本打算再讲几句，但是看到沈元晖已经移步往前，只得作罢，抬脚跟上了他。
工棚非常简陋，到处堆着图纸和量具，沈元晖拿出石料交接文书递给了她，又随手用袖子擦去椅子上的灰尘请她坐下。
陈玥接过册子后翻看着，她看得很快，手指点过几处数字，随即抬头：“这批青石标号乙六，共有八百方？”
“正是。”
“文书上登记七月十四入库，原定十七日转运料场。”陈玥点出问题，“现在已经是七月廿四，石料为什么还囤在府仓？”
沈元晖苦笑道：“郑主事说必须等崔侍郎批文下来后才能放行。”
“崔侍郎最近常在堤上？”陈玥问得自然。
沈元晖看了她一眼，斟酌道：“崔侍郎公务繁忙，最近很是少见。倒是郑主事天天来，只说一切都要按照程序。”
陈玥没有继续追问，合上了文书：“沈员外郎此番推行河工新法，石料是重中之重。再这样拖下去，等汛期一到，之前的功夫怕是全都白费了。”
沈元晖一时拿不准她的心意，不知道她是真的忧心河工还是场面客套而已，毕竟陈玥是英国公府的人。
“小姐所言极是。”他谨慎地回答，“只是工部的程序如此，下官亦难作为。”
“程序是死的。”陈玥从袖中拿出一张纸推过来，“捐赠文书上写了，如果遇紧急的情况，捐赠一方可以要求优先调配。沈员外郎要是担心不合规制，那这一条就是凭据。”
沈元晖拿过细看，果然有这款。
“这批石料今天就可以调用。”陈玥说。
沈元晖一愣：“可是崔侍郎那边还没有批文……”
“他如果有异议只管去找英国公府。”陈玥语气干脆，“还是沈员外郎认为该等批文下来，哪怕误了合龙？”
沈元晖被这话噎了一下，他确实有顾虑，怕日后受人弹劾，可被她这般当面点透，脸上难免有些难堪。
他定了定神，缓缓开口：“下官按程序办事，是不想日后落人口实。小姐的好意我明白，只是……”
“程序如果误了事，不如不依。”陈玥打断他，跟着又接了一句，“当然，这是贵部事务，我不过提个建议。”